重症监护室里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心率数值在停止下降后,开始缓慢且稳定地回升。
小雅死死握著那只沾满泥土的手。
她看著窗外那一整片为她亮起的红色霓虹。
胸口原本微弱的起伏逐渐变得有力。
主任医师紧紧盯著屏幕上的各项生命体徵数据。
他从医三十年,无法用医学原理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株从石缝里抠出来的野草,唤醒了一个绝症患者枯竭的求生欲。
病房外的大叔透过玻璃窗,捂著嘴嚎啕大哭。
整个科室的护士全都红了眼眶。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个创造奇蹟的医学数据。
许安蹲在床边。
他看著小雅重新有了血色的嘴唇,咧开嘴笑了。
这妹子挺过来了。
他慢慢把手抽回来。
低头看了看医院雪白的地板。
刚才自己衝进来太急。
那双沾满工地泥水的解放鞋,在地板上踩出了十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裤腿上蹭掉的水泥灰,还在光洁的瓷砖上落了一小片。
许安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俺滴个乖乖。
这可是大医院的无菌病房。
这地板看著比村长家用来吃饭的白瓷碗还要乾净。
弄得这么脏,等会保洁大妈过来,指定得让俺赔钱。
说不定还要收什么场地污染费。
俺兜里那几十块钱,还指望著留作回村的路费。
许安趁著所有人都在围观小雅的生命体徵。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左手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支架。
右手顺势捂住军大衣的袖口。
许安躡手躡脚地往后退。
每走一步,他都儘量踮起脚尖,生怕再踩出新的泥印子。
他连门都没敢推太大,侧著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走廊上,大叔还在跟医生激动地询问病情。
没人注意到那个穿著破卫衣的背影。
许安顺著楼梯间,一路狂奔而下。
十六层楼。
他不到两分钟就跑到了医院一楼的大厅。
直到衝出医院大门,被上海深夜的冷风一吹。
许安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举起手里的手机支架。
直播间里七百多万网友还在屏幕前抹眼泪。
画面突然剧烈摇晃,镜头直接切到了冷清的马路上。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安神?你咋出来了?小雅怎么样了!”
“我刚才还沉浸在满城灯火的感动里,你这是要跑路?”
“这夺命狂奔的架势,有人在后面追你?”
许安对著镜头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小雅妹子没事了,医生说她能活很久。”
“俺得赶紧走。”
“俺刚才把人家病房的地板踩得全是泥。”
“大城市规矩多,万一被保安逮住,让俺赔清洁费,俺可拿不出钱。”
七百多万网友愣住了。
公屏上的弹幕瞬间从感动的泪水变成了满屏的省略號。
“……”
“我裤子都哭湿了,你告诉我你跑路是因为怕赔清洁费?”
“神特么大城市规矩多!你救了人家一条命啊!”
“全城都在为你亮灯,你却怕保洁大妈扣你五十块钱?”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能屈能伸的顶流英雄!”
此时的上海市文旅局指挥中心。
局长看著大屏幕上的直播画面,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接待负责人。
“房间安排好了吗?”
负责人满头大汗地点头。
“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已经清空待命。”
“市局的同志就在医院外面,准备隨时护送许先生过去。”
局长一拍桌子。
“赶紧去接人!”
“他可是全网公认的正能量信使,千万不能让他在大马路上挨冻!”
许安正沿著马路牙子往前走。
远处停著几辆闪著警灯的警车。
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官正四处张望。
许安社恐的本能瞬间发作。
他一看到这阵仗,以为是来逮他罚款的。
他赶紧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
连大马路都不敢走,直接拐进了一条昏暗的旧弄堂。
他在弄堂里七拐八绕,彻底把外面的喧囂甩在了身后。
凌晨两点半的上海。
弄堂里的风透著彻骨的凉意。
许安的肚子突然发出连续的咕嚕声。
他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啃了半个凉馒头,就只喝了点自来水。
好不容易混到的盒饭,鸡腿给了小雅,饭菜全扣在了病房外面的垃圾桶里。
他饿得有些头晕眼花。
许安举著手机,在老城区的街巷里瞎转悠。
“大家別刷礼物了,费钱。”
“俺就在这附近找个便宜的地方凑合一宿。”
“明儿一早再去看看哪里有招小工的。”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著街边的店铺。
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24小时便利店,他连门槛都不敢迈。
里面的盒饭標价十五块钱一份,太贵。
转过一个街角。
在一座老旧的高架桥下面。
许安看到了一团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辆极其破旧的人力三轮车。
车上架著个煤气罐,上面是一口大铁锅。
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车旁边掛著一个硬纸板写的牌子:柴火餛飩,大碗六元。
一个头髮花白、背驼得极其严重的老大爷。
正站在锅边,动作迟缓地用漏勺捞著锅里的餛飩。
摊位前面摆著两张掉漆的摺叠桌。
坐著几个穿著代驾反光背心的小哥,还有两个拿著扫帚的环卫大妈。
大家都在闷头呼嚕呼嚕地喝著热汤。
没有人在意彼此的身份。
许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六块钱。
这价格在许家村都能算得上实惠。
他快步走到摊位前。
老大爷抬起头,看了许安一眼。
许安的脸上还带著工地上的黑灰。
旧卫衣上全是干掉的泥点子,头髮也被汗水结成了綹。
这副模样,看著比天桥底下的流浪汉好不到哪里去。
老大爷没有皱眉。
他拿起抹布,把旁边一个稍微乾净点的塑料凳子擦了擦。
“小伙子,刚下工啊。”
“坐这儿,天冷。”
许安把手机支架放在摺叠桌上。
他有些侷促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大爷,给俺来一碗餛飩。”
“別放葱,俺吃不惯那个味。”
老大爷点了点头。
他拿起大铁勺,从旁边的盆里舀起一大勺手工包的小餛飩。
普通的大碗,一般只放十五个。
老大爷看著许安那饿得发白的嘴唇,手腕一抖。
足足三十个餛飩落进了滚烫的锅里。
大爷又拿过一个最大的青花瓷海碗。
在碗底倒上酱油、猪油、紫菜和虾皮。
滚烫的高汤一衝,香味瞬间在冷空气中爆开。
白胖胖的餛飩装了满满一整碗。
大爷端著碗,稳稳地放在许安面前。
许安看著那一大碗冒著尖的餛飩,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
他拿起竹筷子,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太烫了。
他烫得直吸溜气,却捨不得吐出来。
猪肉的鲜香和汤汁的醇厚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廉价,也是最温暖的味道。
许安连续吞了五六个,才放慢了速度。
他对著手机镜头,把那碗餛飩展示了一下。
“小雅,还有大家。”
“你们看。”
“这世上,能填饱肚子的不只有五星级的大餐。”
“六块钱的餛飩,也能让人活得热气腾腾。”
直播间里的几百万网友,安静地看著这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在路边摊吃夜宵。
没有打赏,只有一条条质朴的留言。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安神走遍大江南北,永远只吃这种最具烟火气的食物。”
“大爷给他多盛了整整一倍的量,底层人的互助永远这么纯粹。”
“相比於和平饭店的总统套房,这个破旧的摺叠凳才配得上他。”
后台。
上海文旅局长看著大屏幕上那个大口吃餛飩的身影。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摆了摆手,拦住了旁边正要继续打电话派人的负责人。
“別找了。”
“让他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吧。”
“派两辆便衣车,在三个路口外守著。”
“任何人不许去打扰他。”
局长看著屏幕,眼神里满是敬重。
“他不是在逃避我们的接待。”
“他只是属於那个地方。”
此时的高架桥下。
许安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幣。
走到大爷的煤气罐旁边。
大爷正弯著腰,费力地把一桶乾净的清水往车上提。
许安直接把钱压在案板上。
他没让大爷找钱。
而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单手拎起那桶足有五十斤重的清水,稳稳地放在了车架上。
“大爷,不用找了。”
“您这汤,给的实在。”
许安说完,把手机支架揣进怀里。
他紧了紧那件满是尘土的卫衣。
转身走进了上海凌晨三点的夜色里。
只留下大爷看著案板上的十块钱,眼眶微红。
明天。
许安打算去这座城市的角落,看看更多用力活著的人。
第169章 逃出千万级高干病房,俺怕你们收地板清洁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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