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三地试点见真章
    长安贡院位於皇城东南隅，庄严肃穆。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贡院龙门缓缓开启。
    千余名士子，在监试院吏员冷峻目光注视下，鱼贯而入，依序通过严格搜检。
    其隨身携带的笔墨、乾粮皆被仔细查验，凡夹带片纸只字者，立时被逐出场外，取消资格，引得队伍中一阵压抑的骚动与嘆息。
    “肃静！按號入舍！”监试院都事，魏徵亲自擢拔的监察副主事王黎衫，声如洪钟，压住场中杂音。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考试毕，士子们手持写有姓名籍贯的“浮票”，先至“弥封所”。
    此处由数名监试院吏员及礼部小吏共同值守。
    一吏接过浮票，高声唱名：“长安县生员，祝永峰！”
    另一吏立即取过其试卷，用厚实的桑皮纸將其卷首姓名籍贯处严密糊住，以朱漆鈐印密封。
    整个过程，唱名吏与糊名吏分立两处，互不交言，更不许士子近前。
    糊名完毕，试卷立即被送入隔壁“誊录所”。
    此间灯火通明，数十名身著统一青衣、手腕处被硃砂点记的善书吏员正襟危坐。
    他们並非礼部旧人，而是由吏部从各衙门临时徵调、经监试院严格筛选的文书好手。
    誊录吏们只见硃卷，誊录副本所用的红格纸，不见原卷。
    不得模仿原卷笔记，仅誊抄原卷文字，不得增刪一字。
    誊录毕，原卷封存，硃卷上只留统一编號，再送“对读所”由另一批吏员逐字核对，確认无误后，方交“阅卷所”。
    阅卷所內，气氛凝重。
    阅卷官皆是考前五日，由礼部按《贞观律》“亲故迴避”条擬定名录，再经监试院与中书省共同抽籤选定。
    名单出炉前，无人知晓自己是否入选、將批阅何地试卷。
    长安主考官，乃是以刚直闻名的孔颖达，此刻也参与阅卷。
    他端坐主位，看著案上堆积如山、却只见编號不见姓名的硃卷，捻须頷首：“糊名誊录，使吾辈执衡者，心无旁騖，唯文是取。太子此策，善！”
    他展开一份硃卷，文辞朴实却论理清晰，剖析时弊鞭辟入里，不由得击节讚嘆：“此文有经世之才！当列上等！”
    与此同时，洛阳贡院。
    此地乃东都，门阀盘踞，关係网更为复杂。
    考前，便有数位地方官员或世家家主，或明或暗，试图“拜会”考官，探听消息，皆被许敬宗冷麵挡回：“考官名册未定，诸公请回。即便定了，依新制，考前亦不得与考官私晤，违者按律论处！”
    其强硬態度，令不少欲行请託者鎩羽而归。
    扬州贡院，江南文风鼎盛之地。
    此处试点，尤为引人注目。
    只因太子亲临此地试点！
    扬州多富商，往年常有以重金贿赂考官、打通关节之事。
    今年，严志学抵扬第一件事，便是严查誉录吏背景。
    果然发现一名吏员乃当地豪商远亲，立即將其剔除，换上一名身家清白的外州吏员。
    此举在扬州士绅中引起不小震动，皆知此次监试院是动了真格，丝毫情面不讲。
    贡院外，更有监试院吏员与本地衙役混跡於茶肆酒馆，暗中查访有无传播试题、买卖关节等情。
    两仪殿，朝会。
    户部尚书唐俭出班，呈上三地乡试初步耗用奏报：“启奏陛下，长安、洛阳、扬州三地试行糊名誊录新法，誉录吏工食、纸张耗费，较往年各增三成有余。扬州道远，转运纸张笔墨，耗资尤巨。此乃详细帐目，请陛下御览。”
    他语气平稳，却点出了“费钱”这一事实。
    李世民接过奏报，並未细看，目光扫向阶下：“魏卿，三地试点，耗资增加，唐卿所奏属实否？”
    魏徵从容出列，躬身道：“回稟陛下，唐尚书所言耗资，確有其事。然臣以为，此乃为国取士必要之资！
    昔年无此制，所费虽少，然舞弊丛生，所选非人，其害更甚於耗费钱粮！
    今三地试点，臣与监试院已严控开支，每一文钱皆用於杜绝舞弊、確保公正o
    且臣已命人详录此次耗用细目，以为日后推行天下、核定预算之依据。”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继续道：“至於成效，三地试卷誊录、阅卷正有序进行。据监试院报，因糊名誉录与考官临时抽选，长安考场內外，请託钻营之风大为收敛。
    长安孔师奏报，阅卷之时，唯见锦绣文章，再无门第人情之扰，心无掛碍，方显执衡至公！”
    魏徵声如洪钟：“陛下！老臣主理监试院，深知其中艰辛。然耗资虽增，换来的却是考场清平！
    舞之路已断十之八九！此乃太子四策之功！些许钱粮，岂能与朝廷取士之公信、天下士子之寒心相提並论？
    老臣以为，值！当用！”
    房玄龄沉吟片刻，也出班道：“陛下，唐尚书所虑耗资，乃务实之言。太子殿下所陈成效，亦为实情。
    依臣之见，试点之要，在於验证新法是否可行、其利是否大於弊。
    今观长安，新法运行顺畅，舞几近绝跡，其可行”已验。
    至於耗费，確需详加核算，寻求节流之法，然断不可因此否定新法根本。待试点结束，再议推行范围与预算优化，方为稳妥。”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魏徵身上：“魏卿。”
    “臣在。”
    “你总督监试院，房卿协理。新法推行，遇阻耗资，皆在意料之中。然汝能控其度，断其奸，房卿能计其费，各司其职，甚好。”
    他语气平缓，却隱含讚许，“阅卷既毕，速將三地取中名录及优等硃卷，呈报御前。朕要亲自看看，这糊名誊录之下，选出的是何等人才！”
    “臣遵旨！长安名录与优卷，已著监试院加紧整理，不日即可呈送陛下御览！”魏徵躬身应道，语气沉稳有力。
    殿中群臣，尤其那些出身世家、门生故旧遍地的官员，听著“糊名誊录”、“唯见锦绣文章”、“舞弊几近绝跡”等语，再闻陛下欲亲览名录优卷，面色各异。
    长孙无忌捻动玉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深沉的思虑，终究未再发一言。
    他知道，在“公正”与“实效”这面大旗下，任何对新法本身的直接质疑，此刻都已显得苍白无力。
    三地试点，李承乾的四策，正以无可辩驳的秩序与初显的成效，在这贞观朝堂之上，刻下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