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淡定的少年终於在这一刻气息开始紊乱。
    苍白带伤的病容让他更显憔悴几分。
    赫连张了张唇，低声道，“师傅……话，可不能乱说。”
    上元抓著长明胳膊的手微紧，敷衍道，“你休息去吧。”
    一抬手，扬起一阵灵风，將赫连推了出去，紧接著迅速关上门，在门上下了一道结界。
    可门外依旧传来赫连急促地敲著房门的声音，“师傅！你开门！你跟连儿把话说清楚！师傅！”
    上元又挥手下了一道隔绝，这才將所有的声音全部抹去。
    长明的目光淡淡落到上元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轻笑道，“不知长明配合得可好？”
    上元这才反应过来收回了手，声音闷闷，“谢长明道友相助。”
    长明看了眼还在被不停推动的房门，“他守在门外，尊上又下了结界，长明要如何离开？”
    他总不至於呆在她房中过夜吧？
    然而，上元却真想让他呆在房中过夜，“长明道友不必离开。”
    长明嘆了口气，將满头银髮撩到背后，坐到桌前一如既往地煮茶，他目光专心致志地盯著茶壶，嘴上却不咸不淡道，“尊上，凡事得拿捏有度，尊上是想做到哪一步？让他死心？亦或是让他离开？”
    上元故作坚毅的摇头，“不够。”
    长明微顿，眸色微转注视著上元，心中思虑，死心和离开都不够，莫不是……要他因爱生恨？
    良久轻嘆，“尊上无论做什么，长明都会倾力相帮，但长明不希望尊上做令自己后悔之事。”
    他指尖微动，一朵情花自储物戒中取出，修长的手指撵著花瓣放在手中把玩，“那日京城太子府中，尊上也是这般与长明相对，那时的尊上吃此花犹如在吃世间美食，除了感嘆味道鲜美，內心毫无波动……”
    “如今……”他阴鬱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失落之色，薄唇轻启，“尊上还敢再吃么？”
    长明说著一扬手，那情花便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缓缓自他手中飞出，飘荡到上元跟前。
    上元盯著在自己面前旋转的花，冷冷道，“长明道友不相信我的决心？”
    “长明……只是希望尊上看清自己的心，从而做出不令自己后悔的选择。”
    上元接过那朵在面前旋转的花，久久未动。
    长明坐在桌边静静地等著，阴鬱的眸子悄然扫过还在微微震动的房门，他將手藏到袖子下方，轻轻捏了个诀，那门便不再动了，却是敞开了一道缝隙。
    轻抿著茶，长明淡淡道，“尊上，不敢试吗？”
    上元眸色一沉，拣著花瓣一口口吃了，淡笑，“味道不错。”
    然，她视线落到桌边的长明身上时，又觉画面莫名抖动起来，桌边满头银髮高贵无比的男子悄无声息变了样貌。
    眼中出现的，是赫连狭长深邃带著几分魅惑的凤眸，浅浅笑著，“师傅。”
    那頎长精瘦的少年坐在桌边饮著茶，妖孽一样的美顏透著俊冷与疏离，却唯独在她面前，那股子冷意尽数消散，显露著狐狸一样的腹黑与狡黠，凤眸幽深，薄唇微张，分外醉人。
    花香好像瞬间縈绕了满屋，统统化作了少年身上独有的味道，上元好似游走在云雾间，满心满脑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她拉起桌前的人，抱住，將头埋入那人的胸口。
    “你怎么在这里？”上元微笑，感觉到被自己抱住的人浑身僵硬，她便又抬起头凑到那人面前，声音轻轻，“你还不好意思了？”
    她抱住那人的脖子，踮起脚尖就要亲吻那人的唇。
    然，一股清凉的气息却突然扑面而来，让上元混乱的五识瞬息清醒了几分。
    只听一道极低的声音在轻唤，“尊上，看看你抱著的人是谁？”
    隨著那声音的闯入，上元终於彻底清醒，清眸里的迷离之色散尽，发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居然是长明道友。
    而她正环住长明的脖子离他的唇不过一息远。
    传说中那不大正经的花委实厉害！
    上元清眸渐冷，正欲推开面前的人，然面前那原本被她环住浑身僵硬的人，却忽然揽住她的腰，没有放她离开。
    长明將头探到她耳边，低声说，“他正看著呢，尊上可想好了？”
    上元心下一紧，眼眸微转，就见那紧闭著上了结界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隙！
    怎么办！
    片刻的惊慌失措后，上元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再次踮起脚尖，环著长明的手收紧，咬向长明银髮遮挡下若隱若现修长的脖颈……
    长明也在那一刻仿若石化，只有紧紧环著她的手微抖。
    原本无欲无求阴鬱的眸子里，瞬息瀰漫了悲伤。
    原来，尊上真的喜欢赫上君啊……
    而门外，那长睫遮挡下的凤眸，瞳中浑浊得好似永远望不见底的深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明的声音才淡淡响起，“尊上，他走了。”
    上元恍然回神，从长明颈项抬起头，转身望向开著一条缝隙的木门，眸光空洞。
    长明很好的收起了自己纷乱的情绪，亦如从前那般儒雅淡定，“恭喜尊上得偿所愿，既然戏已演完，长明这就告辞了。”
    他说著缓步推门离开，刚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上元的声音。
    “长明道友。”
    他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上元真诚道，“对不起啊。”
    长明定了定神，一手拂过颈项的牙印，手指上瞬息就沾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跡，他扬唇轻笑却未言语，带上房门便疾步离开。
    他一向自予聪明，最懂阴谋算计揣度人心，虽是真真实实为尊上除去一麻烦，但刨开血淋淋的真相，却也让自己遍体鳞伤。
    原来尊上也有爱，但所爱之人永远不会是他……
    *
    漆黑的夜色中，荒无人烟的后山，万籟俱静。
    整个世界好似只剩赫连仓皇的脚步声、以及散乱粗重的呼吸声。
    他居然逃了。
    看到吃了情花的师傅与那人紧密相拥，一向果决的他居然没有勇气奋力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衝进去阻止，而是……仓皇而逃。
    也许那一刻，他心中也恍然明白，师傅的心从未曾属於过他。
    因为师傅会骗人，但情花不会……
    他在门外一直等，一直等，好似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多么希望，吃了那花的师傅能喊出他的名字，多么希望能经此一刻彻底看明白她的心。
    最后他终於看清了。
    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些，接受这一切。
    被鞭笞的伤口再次裂开，染了他满身鲜血，湿湿嗒嗒，將他的皮肉与衣服布料黏在一起。
    夜晚的寒风穿过那满身纵横交错的鞭伤，將寒气送入了五臟六腑。
    他只觉浑身彻骨的冷。
    脸颊上好似还留著那日林中师傅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印下的一吻。
    本以为这一场漫长的守护与暗恋终於拨云见日。
    却不成想，原来那一吻才是一切覆灭的开始。
    他凤眸突然变得血红，额间一散著红光的流水印记若隱若现。
    赫连自知大事不好，却苦於身无修为，无法操控灵力进行压制，便只能躺在草丛中用自身意念去与之抗衡。
    鈺寒寧的声音及上元的声音交错在他脑中迴响。
    “我曾为师傅开启过大梦三千阵，在阵中，看到过师傅的执念。”
    “那执念是一人。”
    “从二人举止亲密的程度来看，很有可能是师傅的相公。”
    “忘了跟你们三个宣布了，长明道友也许將是你们三个未来的师公……”
    ……
    赫连凤眸浑浊一片，嘴角却勾起一抹苍凉的笑。
    他突然后悔自己逃了，就算一切焚心蚀骨的事实均已摆在了面前，但……
    他仍想要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