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下注1
七月十八,夜色深沉。
保德州城外的河滩黑得像一块湿布,水声不大,却一阵一阵往人耳里钻。滩边荒草乱长,土里夹著碎石。
几名家丁提著灯笼,只照亮脚下半丈。张道站在一座新土堆前,他把一沓黄纸慢慢塞进火盆里,火苗舔上纸角,噼啪几声,火光把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照得更浅。
“都散开些。”他没回头,只轻声吩咐,“別往这边凑。”
家丁们应声退开,分在两侧,手按刀柄,却不作声。
张道低头看著纸钱烧成灰,灰被夜风一卷,贴著地皮打了个旋,飘进草里不见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张道濬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张纸压进火里,才慢慢转身:“来了?”
马停在草外。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快,却也不笨拙。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很圆,眼角却有些锐气,像那种在官场里看惯了冷暖的人笑也笑得出来,狠也狠得下来。
“持中。”张道濬一开口就带著旧相识的味道,“要把你这尊大佛从乡下请出来,可真不容易。而且看你现在这面相,这几年你在乡下避世的日子过得颇滋润。”
方至道把韁绳丟给隨从,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哼了一声:“每日在家无事,天天吃吃喝喝,可不就胖了。倒是子玄兄你一—
“6
他瞥了一眼那座无名土堆,又瞥一眼火盆里还跳著的余焰,嘴角一挑:“你一个大顺的天保府府尹,夜里跑到城外烧纸。你这是要祭谁?”
张道笑意不变:“你要真能替我把陈玉鉉的骨头挖出来,我倒愿意给你磕两个头。可惜他尸骨埋在哪儿,还是乾脆被餵了野狗,现在没人能说得准。我烧两张纸,算我这个同乡给他补点人情。”
方至道听他把“人情”二字说得轻巧,嗤了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若在前明,你这么做,少不得被人说一句私祭逆党、怀念旧朝”。”
“前明?”张道濬把手拢进袖里“前明若还在,我也未必坐得到今天的位置。你我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子了,別拿那些话来嚇人。”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吹得飞起来,又落回地上。
过了一会儿,还是方至道打破沉默:“子玄兄,其实你不用绕圈子。你想说什么,我心里大致明白。”
他把目光收回来:“你我都亲眼看过这二十年的变化。先是辽东失守,再是关中丟了,后来连北京也没了。伯雅(孙传庭)第一次下狱,我就知道这个朝廷救不回来了。”
“所以你回乡了。”张道濬插了一句。
“是。”方至道坦然,“伯雅第二次起復,写信叫过我,我也没再去。”他看著脚下的泥土:“我若去了,多半也得跟著陪葬在潼关那片荒地上。如今说来难听,可我这条命总算捡下来了。”
张道濬默然。
“你呢?”方至道转而看他,“你当初被弹劾下狱,为了重新復出你在山西带乡勇和流贼”真刀真枪地打,结果最后又流放江南去了。按理说,你跟李自成这一伙,血债也不算少。如今倒好,他给你一个天保府尹,你就真敢接?”
这话问得不客气,但两人旧交多年,张道溶也不恼,只是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这人,从年轻时候就一个毛病——官癮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前明时候,我辛辛苦苦折腾十多年,到头来不过弄了几件虚名,辽东前线也好,关內剿贼也好,我都帮忙出过力,结果朝廷一纸弹章,就把我扔到嘉兴去晒太阳了。”
“如今李自成肯给我一个天保府尹,这口气,我咽不下也得咽下。”
“你就真信他?”方至道问。
“信不信他是一回事。”张道濬摇头,“但我不可能信东虏。”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整个人的语气都沉下来:“我父死於辽东,死在他们手里。那年辽阳城破的情况,我不想再给你形容一遍。你说让我去投清?做不到。”
他看向那座新坟:“陈玉鉉这人,我曾经也看得上几分。有胆有气,可他把胆气押错了地方。”
“就算真叫他侥倖把晋西北折腾出一块来,最后能留在谁手里?”
方至道低声道:“东虏。”
“是啊。”张道濬道,“他辛辛苦苦给人打前站,最后不过给东虏做嫁衣。
你看,他死得够不够蠢?”
河面吹来一阵风,把火盆里剩下的纸灰吹得几乎熄灭。家丁赶紧又添了几张纸钱,重新点燃。
方至道把视线从坟上收回来:“你说这些,我不是不懂。”
他嘆了一口气:“只是我比你胆小。明摆著完全不可能的事,我没兴趣再去碰。”
他把话说得很直:“我不看好大顺。李自成花了十多年才从闯贼变成永昌天子,可正因为如此,他跟士人之间的血债实在太多了。除了关中,天下人心不可能真的向著他。而只靠关中,他挡不住东虏的,也压不住南边那群掛著大明”旗號的人。
而且你我都清楚,他现在还是那种豪帅作风,可坐在马扎上发號施令,跟坐在龙椅上治天下,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道濬听完,没急著反驳,只问了一句:“那你看好谁?”
“你要我说实话吗?”方至道道,“东虏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懂。我虽没亲身去过辽东,消息却不算少。从天启到崇禎年间,朝廷打了多少次了,他们都挺住了,越打越强。如今既然已经进了山海关,这一股势头,怎么也得走一走北魏、前金那条老路。”
“要说將来汉人还有没有翻身的一日,”方至道慢慢道,“得看南边有没有真出一个人物。只是我这几年在乡间听到的消息,南边那些人————多半还是老路子。”
张道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方至道反倒愣了一下:“你认这个说法?”
“我认。”张道濬道,“所以我才说,我別无选择。我不可能去投虏,可我去赌南方的情况,我更赌不起。江南那地方,我住过十年,那里什么都好,有美人、有名士、有山水,可就是没有精兵强將。
钱牧斋那边新收的弟子郑森,倒听说有些意思,可他太年轻。等他成气候,怕是天下早就天翻地覆了。”
方至道抬手捻了捻胡茬,语气忽然软了半分,“所以我才说,这是一盘输定的棋。大明自己先塌了半边,南边读书人又只会写文章,关中那位天子自己也有一堆旧帐。你让我把命押在谁身上?”
他朝北边黑沉沉的官道努了努嘴“大不了就让东虏来统治唄。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把天下人都捏成一个模样?让天下人都照著东虏现在的模样剃髮易服?我看他们未必乾的成这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找一条能喘气的路:“等过个十多年,人心总会疲。到时候他们不还是得乖乖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满洲人会打仗,可治天下这活儿,总归离不开纸笔和章程。”
张道把目光投向河面,像在看远处看不见的东西:“你没去过辽东,你不了解他们我不怪你,但我去过辽东,知道一点你想像不到的事。”
“东虏野蛮,这没错。他们杀人一点不手软。可你若真把他们当成只会打仗的野人,那就错了。”
他低声道:“他们把我们这一套东西,学得很勤快。官制、军制、赋税、礼仪————人家不是不懂,只是懂得越多,就越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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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他们对我们汉人的制度,对士大夫这层人,心里有个结。你以为他们会像元人那样,放著我们在乡间读书、讲学,十几年后再请出来做官?
我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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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下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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