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如瓢泼般倾泻，军用篷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引擎的轰鸣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车厢內，新兵们安静坐著，没人说话，只有雨水砸在篷布上的“噼啪”声，將空气压得格外冷肃。
    洪教官坐在最前侧，从身旁鼓鼓囊囊的麻布袋里掏出一件件黑色防水军大衣，逐一分发下去。
    这次遇灾的八个村庄之间距离都很远，有的村庄甚至还在山沟之中，车开不进去，再往前走一段，眾人就只能徒步进入了。
    洪教官掏出一张津南山的地图在地上展开：“经过我们教官刚刚的討论，初步確定了救援计划，我们会將所有的教官和你们分成八组，分別前往不同的村庄救援，山外的五个村庄还好说，救援任务並不困难，主要是这三个分布在津南山內部的三个村庄，我们姑且將它们標为1號，2號，和3號。
    其中1號就是我刚刚说的，身处津南山最腹地的村庄，想要对1號进行救援，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在极端条件下穿过整个津南山脉，任务最为艰巨。
    为了加快穿越山脉的速度，这支救援小队的人数不能太多，但也不能太少，否则抵达村庄后救援的人手会不足，所以，我初步擬定了几个救援1號村庄的人选。”
    洪教官的目光扫过眾人，严肃开口：“林七夜，你是第一个，担任1號救援小队的队长。”
    “是。”
    人群中的林七夜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点头。
    “还有百里涂明，沈青竹，莫莉，邓伟，李贾，李亮，温晴晴……”
    洪教官紧接著报了一连串的人名，加上林七夜，这支1號救援小队一共八个新兵，再加上带队的洪教官自己，一共九人。
    曹渊则被放入了另一支救援小队，毕竟不能把所有精英全放在一支队伍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没怎么动的身影上。陶燁正低头把玩著衣角，侧脸在顛簸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平静。
    “至於陶燁.......”洪教官看著他，沉声道，“你也加入1號救援小队，你的鼻子灵，到时候寻找倖存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好。”
    ......
    津南山下，7號村庄已成废墟。坍塌的山体混著泥水，將村庄大半掩埋，只剩残垣断壁嵌在土石间，几座三层小楼露著半截碎裂的楼体。
    雨中，一个浑身泥泞的男人跌撞著奔跑，背上的竹篓晃出几株泡烂的蘑菇。他乾裂的唇哆嗦著，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不……不会的！”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哪怕是地上的一块墙渣，他都能认出属於哪家。拖著流血的右腿，他疯了似的冲向记忆中的白色矮房，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呼喊：“小芳……爸……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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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一滑，他重重摔在泥里，竹篓摔飞出去。他顾不上捡，手脚並用地爬向那被埋了大半的房子，双手插进泥土疯狂刨挖。土块划破手掌，鲜血混著雨水渗进黑褐色的泥里，他像感觉不到痛，只一遍遍嘶吼：“儿子来救你们……没事的……”
    直到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崩溃的哭嚎终於衝破喉咙，混著雨声炸开：“谁来救救我们啊——！”
    嗡——
    引擎的轰鸣突然刺破雨幕，两道刺目的光柱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男人猛地抬头，只见几辆军绿色篷车衝破雨帘疾驰而来，车还没停稳，披著黑色大衣的身影已跃下车，踩著及膝的泥水快步逼近。
    为首的教官深吸一口气，吼声几乎要掀翻雨幕：“大夏军人在此！死神退避！存者必生！”
    数十名新兵与教官瞬间散开，有的举著探照灯搜救，有的挥著铁锹挖掘，有的迅速在空地上搭起临时治疗站的支架……沉重的灾难面前，一切动作都井然有序，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
    很快有人背起瘫在废墟上的男人，送往治疗站；另一队人立刻接替挖掘，搜寻他的家人。
    男人望著这一切，眼泪突然决堤。这个三十多岁的糙汉，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被搀扶著坐下时，还在反覆念叨：“求求你们……救救他们……”
    除了留下负责7號村庄的救援小队，其余篷车没有片刻停留，车轮再次碾过泥泞，朝著更深的山脉驶去。
    车厢里，新兵们透过后窗望著那个仍在抽泣的男人，没人说话，只觉得心口像被雨水泡得发沉，但他们不能停下，还有更多人在等著他们。
    陶燁双手揣在大衣袖子里，看著战友们紧绷的侧脸和眼底的阴霾，无声地嘆了口气。
    人类真的太弱小了，一场泥石流就能轻易夺走那么多生命，而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在灾难过后拼命追赶。
    他忽然朝著7號村庄的方向抬起手，五指微张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吸力骤然迸发，像一只沉默的漩涡，顺著雨幕席捲向那片废墟。
    泥泞中深陷的断梁、砖石，混著雨水的淤泥，乃至被压在最底层的木板、衣物，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拎起，顺著吸力缓缓上浮。起初只是零星的碎片，很快便连成一片流动的“浊流”，在半空中盘旋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环。
    7號救援小队的人都惊得停下了动作，仰头望著这匪夷所思的景象。
    那些原本需要铁锹锄头费力刨挖的重物，此刻竟轻飘飘地悬在空中，连带著深埋其下的东西也一併显露出来。
    “那是……”有人指著环中央，声音发颤。
    数道微弱的身影裹在泥块里，隨著漩涡缓缓转动。是被埋的村民！
    陶燁指尖微动，吸力骤然收敛。
    空中的“浊流”瞬间失去托举，却没如预想般砸落，而是被一股更柔和的力量托著，稳稳降落在空旷的泥地上，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放下。
    “愣著干什么？”陶燁的声音透过雨幕凭空传来，带著点漫不经心，“都愣著干嘛？人都在那儿了，你们还不赶紧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带队教官，他猛地嘶吼一声：“快！检查倖存者！”
    新兵们如梦初醒，疯了似的冲向那片刚落地的“残骸”。有人搬开压在村民身上的碎石，有人用军大衣裹住冻得发紫的身体，有人跪在泥里做著紧急按压……原本需要数小时甚至一整天才能完成的搜救，此刻在废墟被“清空”后，变得清晰而迅速。
    那个先前崩溃哭喊的男人也挣脱了搀扶，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寻找，当看到被战友从泥块里抱出来的白髮老人时，他再次跪倒在地，这次却不是绝望，而是泣不成声的哽咽：“爸……妈！”
    雨还在下，但7號村庄的废墟上，瀰漫的不再是死寂的绝望。
    此时的篷车里，新兵们看向陶燁的目光像淬了火，炽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就连见惯风浪的洪教官都张了张嘴，眼里的惊嘆藏都藏不住。
    他们知道陶燁强，却没料到强到这种地步，举手间便能扭转困局。
    林七夜望著后窗里那片忙碌的光影，又转头看向陶燁。少年依旧揣著手，侧脸被车窗外斜斜划过的雨线模糊，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不过是隨手掸掉了肩上的雨水。
    “你……”林七夜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嘆，“谢了。”
    陶燁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根全麦棒啃著，碎屑落在衣襟上：“谢什么？我就是嫌他们挖得慢。”
    不是因为身负什么责任，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希望，若是有一天，自己或者身边这些人陷入这般绝望，也能有人向他们伸出手——就像此刻这样。
    军用篷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更深的泥泞，朝著津南山腹地驶去。
    车后，7號村庄的方向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那是新生的光，也是穿透黑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