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刚刚才见到了艾丝妲那副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现在又在洛奇的脸上看见了一回。
    那是一张平静到了极致的面容，却又莫名让人感觉它下面一定藏著些什么。
    伯纳德的年纪很大，他丰富的阅歷让他能看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在极度地疯狂之前，总是会陷入非一般地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人们能感受到的往往压抑又寧静的云层。
    伯纳德意识到如果自己將接下来的话告诉洛奇，那么一定会出大乱子。
    但是他却不能不说。
    伯纳德看著自己徒弟的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单纯得让人惊讶，那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眼神，他是个老人，每次从镜子里看见的都是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太多杂乱的东西，顾虑、担忧……是一个老头理所应当有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只会让人失望，永远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然而伯纳德隱约记得，不知道多久以前，自己还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倔强的老头，但是倔强的性子从来不是因为年纪，他从以前就一如此。
    比如明明到了年纪，却还倔强地不想接受自己已经老了的事实，直到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让即便再倔强的性格也不得不服软。
    究竟是多少年前呢？
    伯纳德盯著洛奇，沉默地看了很久。
    或许无论时代过去多久，每一代年轻人依旧都不会理解老年人，因为他们的人生並没有经歷过多少东西。
    但同样的老年人也无法理解年轻人，因为他们即便曾经年轻过，却永远也回不到那个生命中洋溢著热情的时候了。
    伯纳德依旧没有理解洛奇，他不知道对方这么执著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更重要的是自己稳定、能看得见摸得著的未来。
    只是身为一名科员，伯纳德比常人多想了一点。
    自己认为正確的想法，也许在他人看来却不一定对。
    “是，莱斯莉答应了你。”
    说完这句话，伯纳德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於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即便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但或许人在某些时候是需要做些“错事”。
    在听见伯纳德回答的瞬间，洛奇身体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像是石子被丟入平静的水面，洛奇的表情终於產生了变化。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样啊，我知道了，师父。”
    “等等，我警告你，別想著衝动做一些傻事！”
    伯纳德突然睁开眼睛怒骂道。
    “你要怎么做？等她吗？”
    艾丝妲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月七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还是算了吧，等她出来的时候，你可能都已经……”
    星没有再发表那些抽象的言论，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著洛奇。
    “已经什么？已经老了？甚至已经老死了？”
    洛奇笑了笑：
    “是啊，如果要等的话……最后只会是这样的结果吧。你们不会以为我要等她吧？不会吧不会吧？”
    洛奇一边说一边摇头：
    “我才没那么傻！花几十上百年等一个人，等一个註定失望的结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再次看向舷窗外无垠的星空，这个工位他待了不知道多久，从来没变过，这副景象说实话已经有些腻了。
    “我当然不会等，我……要去追她！我要去有她在的那处时空里，不论要走几万光年，无论……要花多久！”
    洛奇的笑容收敛了，眼中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决心！
    “我不会傻到待在这里等的，其实我早就想过了，身为【黑塔】地概科的科员，却连宇宙都没去过，很奇怪吧？”
    “我已经不想只看见她描述的宇宙了，不是说星震很漂亮吗？那我就去看看到底有多漂亮，去看看她在被波及时都不忘发消息告诉我的美丽有多好看！”
    所有人都被洛奇的话语惊讶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伯纳德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怒容：
    “好，好好好，那你就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跑到宇宙边缘死在哪里都跟我没关係！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离去。
    洛奇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你真的確定要这么做吗？根据现有的技术手段，除非发生奇蹟，否则几乎没有可能不受影响地穿过星震发生的区域。”
    艾丝妲面色纠结地问道。
    三月七也开口：
    “对啊，不要衝动呀，你这么做不是更傻吗？要是你一不小心在宇宙里出现什么意外的话……那不就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洛奇抬起头，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
    “我知道，但是就想著……万一呢？”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一道温柔又平静的声音响起：
    “根据客观规律来说，洛奇先生，你所说的万一併不存在。”
    洛奇一愣，他顺著声音看去，是一名长得极其漂亮的陌生女子，他並不认识，但艾丝妲几人的眼睛却突然瞪大了：
    “阮·梅女士！”
    阮·梅？
    洛奇懵逼地眨了眨眼睛，隨后张大了嘴巴，大得甚至能吞下一整颗鸡蛋。
    阮·梅表情平静地走了过来，她其实已经在一旁看了许久，从头到尾。
    至於为什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对於一个天才来说，这种事情並不难。
    “阮……阮·梅女士！”
    洛奇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可是一名传说中的天才！和黑塔女士地位同等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而且刚才还喊了他的名字。
    “你在这里干什么？”
    星则没有艾丝妲的震惊和洛奇的激动，只是疑惑地问道。
    “我刚才听见了你们的话，我想……也许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阮·梅说道。
    闻言，无论是艾丝妲还是洛奇都震惊得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阮·梅女士要帮忙？
    仅仅一瞬间，洛奇脸上的震惊便被喜悦取代。
    如果真的有身为天才的阮·梅出手的话，那么他就一定有机会！
    “谢谢阮·梅女士！”
    洛奇没有傻傻地询问阮·梅为什么要帮他，对於这样的存在来说，即便只是出於对普通人的怜悯或者一时兴起，都足以让任何人五体投地地感激。
    阮·梅摇摇头：
    “你並不需要感谢我什么，因为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一个方法。”
    她说著，看向星和三月七，二人还没明白阮·梅看她们做什么，只见阮·梅缓缓开口：
    “星穹列车的星轨，受到【开拓】的力量庇护，能够抵御重力坍缩的影响。”
    “欸，列车星轨？”
    三月七一愣：
    “有【开拓】的力量？真的假的？咱怎么不知道？话说星轨不是也会受到星核的影响吗？”
    阮·梅肯定地点点头，並没有具体说明：
    “可以的，只要……全体无名客都在的情况下。”
    说完，阮·梅便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
    几人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同时冒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她会突然选择出面帮忙？
    只是没人开口询问，最后的原因只有阮·梅自己知道。
    她终於得知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普通人真正的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