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处。
    是一座长满了荒草的小院子，院子正中心，是三间破败不堪的草庐。
    草庐往后。
    却是一片早已乾涸了大半的小湖泊，唯有湖泊底部还残留著一滩死水，泛著惨澹的绿色，散发著死寂枯败之意。
    再往后——
    顾尘看见了一条山脉。
    时值初秋。
    山脉上枯黄一片，落木萧萧，虽是旭阳高悬，却依旧有几分淒凉之意。
    他知道。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叶寒江口中的家了。
    虽然眼前一片荒凉。
    可他觉得，这里以前的风景，应该是极美的。
    “叶大叔……”
    他轻声开口，呼唤著叶寒江：“你，到家了……”
    似心有所感。
    叶寒江原本死寂冰凉的身体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孱弱无比的生机，缓缓睁开了双目。
    “放我……下来……”
    “……”
    顾尘没说话，依言照办。
    似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叶寒江竟是连站的力气都没了，被他紧紧搀著。
    “就是这里……”
    看著眼前的一切，叶寒江轻声道：“就是这里……”
    血灵功的反噬早已过去。
    可顾尘的眼睛还是很红。
    “叶大叔，我陪你进去……”
    他搀著叶寒江便要往里面走。
    “不，不用。”
    叶寒江微微摇头，轻声道：“她麵皮薄，见到陌生人会不好意思……”
    他尝试著自己走过去。
    可……却发现自己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顾尘……”
    “我在！”
    “还记得吗？”
    叶寒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第一次尝试炼丹的时候……”
    “记得！”
    顾尘红著眼睛点头。
    他知道。
    叶寒江问的不是他先前用千鳞炉炼丹，而是在天炼法初成，凝聚五行火的时候，尝试著驱除一颗蕴灵丹里面的杂质。
    结果——
    炼製出了一颗三阶九转毒丹。
    刚想到这里。
    叶寒江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颗丹药，你还留著吧？”
    “恩。”
    顾尘点了点头。
    虽然是颗毒丹，可终究是他第一次炼製的，他觉得很有纪念意义，便小心封存了起来。
    而如今——
    “把它给我吧。”
    “……”
    听到叶寒江的诉求，他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將那颗毒丹递了过来。
    然后——
    亲眼看著叶寒江吞服了下去。
    闭目站了一会。
    叶寒江脸上的赤色突然快速消退，露出了一张俊美得不像话的面孔。
    唯独两鬢有些斑白，像是掛满了风霜。
    服下毒丹。
    他整个人身上似乎焕发了一丝別样的生机，再次睁开双眼，竟是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顾尘的拳头突然死死攥住！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顾尘。”
    叶寒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埋人这种事，你比较擅长，一会还要麻烦你一次。”
    顿了顿。
    他又强调道：“这次，就不要什么贡品了。”
    顾尘点了点头。
    叶寒江笑了笑，也不多说，转而便朝那小院走了过去。
    只是——
    刚走两步，他似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再次回头。
    “我那座丹炉，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了不起。”
    顾尘红著眼睛看著他：“叶大叔，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倒是觉得。”
    叶寒江洒然一笑，想了想又道：“你会比我更了不起。”
    感慨一嘆。
    他最后看了顾尘一眼，最后道：“顾尘，谢谢你送我回家。”
    话落。
    他转身迈入了小院之中，看著这个自己居住了十年的地方，神情突然有些恍惚。
    小院不大。
    却尤为乾净整洁，处处透著清爽，墙角开了几朵野花，迎风摇曳，似乎在欢迎他回家。
    一股久违的暖意在他心中蔓延。
    抬眼一看。
    近处湖光粼粼，水色清新，远处绿木成荫，山花遍地，湖光山色连成了一片，自有一股清幽雅致的韵味。
    景色很美。
    他却没有多看，旋即收回了目光，缓步走进了茅屋之中。
    屋內的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木桌泛著木纹，两只竹凳青翠欲滴，桌面上竹碗竹篮尤为精致。
    他就这么看著。
    看得很认真，看得很仔细，一动也不动，好像总也看不够一样。
    “你回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带著几分惊喜，带著几分动人。
    声音很熟悉。
    叶寒江曾经听过了无数次，也思念了无数年。
    “恩，回来了。”
    他徐徐转身，看向门口的那名女子，神情中带著说不出的温柔和愧疚。
    女子头戴木簪，穿著粗布衣裙，容貌並不十分出眾，只能算得上清丽而已。
    可……
    身上却自有一股蕙质兰心，温婉动人的气质。
    “这次，不走了吧？”
    女子上前，指尖轻轻摩挲著他两鬢的斑白，有些心疼。
    叶寒江没回答。
    他轻轻抬手，將对上头上那根木簪取了下来，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玉簪，动作轻柔地替她戴在了头上。
    日光映照下。
    玉簪泛著別样的暖色。
    “不走了。”
    做完此事，他轻轻將眼前的爱人拥在怀中，轻声开口，不断诉说著那份迟来的承诺。
    “这次不走了。”
    “死，也不会走了。”
    ……
    小院外。
    顾尘依旧立在原地，看著站在枯草中的叶寒江，一动不动等著。
    事实上。
    叶寒江踏入小院的那一刻，身上的生机便已然彻底寂灭而去，停住不动了。
    可他依旧在等。
    因为这样的情况在叶寒江身上出现过好几次了，每次他以为叶寒江死了的时候，对方总能醒过来，给他一个惊喜。
    他觉得。
    这次或许……也有可能。
    他等到了夕阳西下。
    他等到了朝阳初升。
    他一直等了三天三夜……却依旧没有看到叶寒江醒过来的跡象。
    他知道。
    这次，叶寒江永远不会醒了。
    “叶大叔……”
    他心中一片悵然，下意识喊了一声。
    仿若在回应他。
    一阵山风忽而吹来，院內枯草飘摇，叶寒江的身形也隨之化作了点点流光，被山风带著，飘向了草庐后面。
    隨著他消失。
    一件东西也悄然落入了荒草中。
    顾尘下意识走了过去，从那满地的荒草中，捡起了一根玉簪。
    样式並不精巧。
    像是手工打磨出来的。
    似乎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这玉簪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显得有些黯淡。
    想到刚刚那一抹流光。
    他压下心中伤感，又是来到了茅庐后面，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坟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