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是老家过年最重要的仪式之一。
    上午十点，杨建国带著全家人，提著祭品往村里的祠堂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都是去祭祖的。
    “建国，今年你们家可风光了。”一个同族的叔公笑著打招呼。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爭气。”杨建国客气道。
    祠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杨家在这一带是大姓，祠堂修得气派，能容纳上百人。
    杨建国一家找到自家祖先的牌位前，摆上祭品。
    王秀兰和李翠花点上香烛，杨建国带著男丁们行礼。
    仪式庄重肃穆。杨帆跪在父亲身后，看著那些陌生的牌位，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祖先他大多不认识，但血脉相连的感觉是真实的。
    祭祖结束后，大家在祠堂外的空地上閒聊。
    这是村里一年一度的大聚会，各家各户都会来。
    周桂芳和几个妇女站在不远处，眼睛不时往这边瞟。杨
    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好奇，羡慕，或许还有嫉妒。
    “建国啊，听说你们在城里开了火锅店？”一个族叔问，“生意怎么样？”
    “还行，刚起步。”杨建国谦虚道。
    “刚起步就能开奔驰回来？”另一个族人笑道，“你这起步可不低啊。”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杨建国也跟著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杨帆站在父亲身边，能感觉到父亲的不自在。
    父亲一辈子老实，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不习惯这种带著试探的恭维。
    “车是贷款买的，压力大著呢。”杨帆开口，替父亲解围，
    “在城里做生意，门面得撑起来，不然人家不跟你合作。”
    “那是那是。”族叔点头，“现在这社会，就是这样。”
    话题很快转到別处。但杨帆知道，关於他们家的议论，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旁边几个妇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建国家火锅店一天能挣好几千？”
    “不止吧，你看那车，那穿戴，少说也得万把块一天。”
    “建民家也跟著沾光了，浩子那孩子，去年还穿得破破烂烂的，今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要我说，还是人家孩子爭气。你看建业家磊子，天天在家打游戏，三十的人了，工作都没一个……”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杨帆耳朵里。
    也足够传到不远处周桂芳的耳朵里。
    周桂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於忍不住，拉著杨建业提前走了。
    杨帆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亲戚之间，为什么非要这样？
    中午回到家，王秀兰和李翠花开始准备午饭。
    祭祖用的鸡要燉汤，这是老家的规矩——祭祖后的第一顿饭，要有鸡。
    小雅和林小雨在厨房帮忙，被王秀兰赶了出来：
    “去去去，厨房小，转不开身。你们年轻人，去看电视吧。”
    两个姑娘只好回到堂屋。杨帆正和父亲、三叔说话。
    “爸，祭祖的时候，我看您不太自在。”杨帆说。
    杨建国嘆了口气：“都是乡里乡亲的，问东问西的……不习惯。”
    “他们就是好奇。”杨建民接话，“咱们在城里混得好，他们羡慕。”
    “羡慕是羡慕，可那眼神……”杨建国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
    杨帆理解父亲。父亲这一辈人，讲究的是低调，是“財不露白”。
    现在他们家突然“发达”了，成了村里的谈资，父亲自然会不自在。
    “爸，您別多想。”杨帆安慰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別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话是这么说……”杨建国又嘆了口气。
    午饭做好了。一大锅鸡汤，几个家常菜，简单但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鸡汤燉得浓郁，鸡肉软烂，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
    “妈，您燉的汤就是好喝。”小雅夸道。
    “老家的土鸡，本身就香。”王秀兰笑著给每个人盛汤。
    正吃著，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接著是敲门声。
    杨建国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个中年男人，是村里的电工老张。
    “建国，在家呢？”老张笑呵呵的，“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张师傅，进来坐。”杨建国让开身。
    老张进来，看到一桌子人，有些不好意思：
    “吃饭呢？那我等会儿再来。”
    “没事，您说。”杨建国递了根烟。
    老张接过烟，搓了搓手：“是这样，村里不是要修路吗？”
    “从祠堂到村口那段。各家各户都要摊点钱，你家……你看出多少合適？”
    杨建国问：“大概要多少？”
    “按户口算，一户五百。”老张说，
    “不过你家情况特殊，小帆现在有出息了，於情於理是不是都应该多出点？”
    “这样面子上也过得去不是？”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你们家有钱，该多出。
    这种话说的及其直白，让人有些不舒服。
    杨帆放下筷子，走过来：
    “张叔，修路是好事，我们支持。”
    “按户口该出多少，我们就出多少。”
    老张愣了一下：“小帆，你说这不怕村里人笑话吗？”
    “你现在是咱们村的名人，多出点，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吝嗇，这么抠呢？”
    “你们年轻人不都爱面子吗？”
    “怎么？你现在面子都不要了？”
    杨帆听完，脸上並没有太多表情。
    说句实在的，村里修路，他多拿点钱没有任何关係。
    但他没办法接受这种被人当傻子的感觉。
    “面子不是钱买来的。”杨帆语气平静：
    “该我们出的，一分不少。不该我们出的，一分不多。”
    “张叔，您回去跟村里说，我们就出五百。”
    老张脸色不太好看：“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
    “你们家还要不要脸啊？”
    杨帆：“张叔，我叫你一声叔是尊敬你，至於钱，我该出的一份不差，不该我出的——没有！”
    气氛有些僵。
    杨建国想说什么，被杨帆用眼神制止了。
    老张看看杨帆，又看看杨建国。
    他转身走了，摩托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杨建国关上门，回到桌边：“小帆，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爸，这不是面子问题。”杨帆重新坐下：
    “今天咱们多出五百，明天就会有別的事让咱们多出。”
    “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没完没了。”
    杨建民点头：“小帆说得对。村里人就这样，你越软，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可是……”王秀兰有些担忧，“这样一来，村里人会不会说咱们小气？”
    “让他们说去。”小雅接话，“咱们的钱又不是大风颳来的，凭什么他们说要就要？”
    杨帆看著父母担忧的表情，认真地说：
    “爸，妈，咱们做人，要讲原则。”
    “该帮的忙，该出的力，咱们绝不推辞。”
    “但不能因为咱们现在条件好点，就什么都要多出。”
    “而且那態度真觉得我们是冤大头一样。”
    “这不是帮，是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