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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託孤」

    光和七年,七月中。
    幽州大地上空的风,似乎都变了味道。
    那风从南方吹来,仿若带著巨鹿城下积尸的死气。
    白地坞,议事厅內。
    气氛压抑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案几上,摊开著一卷刚刚送达的羽檄,其上硃砂印记鲜红刺眼。
    正是幽州刺史府的加急文书。
    “………南线战事不利,贼势浩大,恐有北蔓之虞。
    今急调各郡太守、都尉,
    领本部兵马至治所蓟县集结,共商却敌守土之策…”
    刘备跪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那捲檄文。
    “使君这是在逼我们表態啊。”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卢中郎在巨鹿兵败,朝野震动。”陈默坐在下首,声音低沉,
    “如今黄巾主力虽未大举北上,但大疫將至,流言漫天。
    郭勛身为幽州刺史,此时急调各郡郡守,名义上为共商国是,实则……”
    陈默轻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实则是什么,在座的几人心知肚明。
    巨鹿之变,乱世將至,兵马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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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勛虽贵为刺史,掌监察之权,但手中並无属於自己的嫡系精锐。
    如今大难临头,这位刺史公怕是想借著剿匪抗疫的大义名分,把各郡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但这道命令,备却不得不接。”刘备轻嘆一声,抬起头看向陈默,
    “官身在此,若是抗命不遵,便是给了州府口实。
    如今吾等根基未稳,一旦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 .…
    之前苦心经营,恐將付诸东流了。”
    “大哥所言,乃是正理。”陈默点了点头。
    眼下这世道,终究还未彻底乱起来。
    他心中暗嘆,若是此时换了尚在潁川任骑都尉的曹孟德,
    面对这等强征,恐怕会直接称病辞官,掛印而去。
    但刘备不同。
    这位志在苍生,未来的大汉昭烈帝,最擅长的便是这忍字之诀。
    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 . . ….…
    陈默眼帘微垂,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除非再碰上一个督邮。
    “所以,备有一策。”刘备並未察觉陈默的怪异神色。
    他豁然起身,走到悬掛的幽州舆图前,手指在蓟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分兵。”
    “分兵?”站在一旁的张飞瞪大了眼睛,
    “大哥!这时候怎能分开?若是那刺史不安好心. . ..”
    “翼德休得胡言。”刘备横了张飞一眼。
    隨即转头看向陈默,目光诚挚,
    “子诚,此次蓟县之行,凶险未卜。
    备打算只带翼德与三百骑兵先行,以示恭顺,不让郭勛抓住把柄。”
    “而子诚你……”刘备走到陈默面前,双手重重按在陈默的肩头,
    “你留守白地坞。”
    “不可...”陈默刚要拒绝,而后却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刘备的深意。
    “备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子诚你之前便提到过,巨鹿之败並非战罪,而是“疫』祸。”
    刘备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若那疫病真的隨溃兵与流风向北蔓延,这白地坞,便是吾等最后的退路。
    备之身家性命,乃至这涿郡数万百姓的生死,全赖子诚一人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
    陈默迎上刘备的灼灼目光,心中不由得有些复杂。
    刘备身为主公,却选择將最重要的根基交给了他,
    自己去面对蓟县那个深不可测的政治漩涡。
    “大哥放心。”陈默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只要默还有一口气在,必教这瘟神疫祸,入不得我白地坞半寸之地!
    待坞中防务安排妥当,我便即刻北上,与大哥三弟匯合。”
    “好!”刘备大笑一声,转身取过佩剑,
    “事不宜迟,吾等这就出发!”
    刘备走得很急,甚至连朝食都未用毕,便带著张飞和三百骑兵绝尘而去。
    陈默站在望楼之上,目送著那面“刘”字大旗渐渐消失在烟尘中。
    隨后,他猛地转身,对著下方早已待命的田豫和周沧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全坞闭门,即刻封锁!”
    “田豫!你带人去把坞堡外围的所有水渠全部切断!
    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饮用外河生水!
    哪怕是浣洗灌濯,亦不可用!
    坞內深井设专人看守,取水必须煮沸!
    谁若是敢喝一口生水,军法从事!”
    “周沧!你带人去库房,把所有的石灰都给我搬出来!
    在坞堡外五里范围內,所有的道路、沟渠,全部给我撒上一层!
    尤其是顺风口的方向,给我撒成一片白地!”
    “还有!”陈默从怀中掏出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图样,交给下方的妇孺管事,
    “让坞里所有的女人都动起来!
    照著这个样子,用麻布和丝绵缝製面罩!
    这几天我会让人送来特製的药醋。
    以后所有在坞內行走的人,必须佩戴此物,掩住口鼻!
    违令者,驱逐出坞!”
    一道道近乎苛刻,而且明显有些匪夷所思的命令,从陈默口中接连发出。
    田豫虽不解其意,但他对这位子诚大兄早已是言听计从,深信不疑。
    “诺!豫这就去办!”
    入夜。
    白地坞內外,一片死寂,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石灰味道。
    “噠噠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响起。
    一辆没有任何標誌的青篷马车,在十几名骑士的护送下,匆匆驶到了坞堡门前。
    “什么人?!”守夜的士卒厉声喝问,手中的强弩上弦。
    “去通报陈郡丞。”
    马车旁,一名骑士压低声音,递上一块腰牌,
    “故人深夜来访。”
    片刻后,书房內。
    陈默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眼血丝的中年人。
    虽然有佩戴了药醋面罩的缘故,但他还是差点没认出来。
    这哪里还是那个几月前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幽州从事卢观?
    此时的卢观,却像是一条在雨中瑟缩的丧家之犬。
    锦袍上满是褶皱,髮髻也有些散乱,整个人颓废不堪。
    “卢兄?”陈默试探著叫了一声,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煮沸过的热茶,
    “深夜至此,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卢观颤抖著手接过茶盏,竟是解开面罩,
    將那热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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