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正如陈默所料,
山里並非所有人都乐见这桩买卖做成。
第四日傍晚。
夕阳的余暉被魏峨山体所吞没,山坳中提前涌起了夜色。
黑崖寨后山,一处依山而建的天然石窟前,火把猎猎作响。
这里是黑崖寨的几座粮库之一。
就在半个时辰前,白地坞的第一批“诚意”,
整整五十车精细粟米,刚刚运抵此处。
这也是为了证明,白地坞確实有能力提供粮草供给。
“麻杆,你们几个动作麻利点!
这批粮明天就要当眾开袋,给各山头的当家们过目!”
一名小头目吆喝著,指挥手下进行最后的封库检查。
而在粮垛的阴影里,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嘍囉,
正鬼鬼崇崇地靠近最中间的那几袋精米。
他叫麻杆,是负责看守粮库的小嘍囉,
平日里沉默寡言,极不起眼。
此时,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確定无人注意后,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看著与精磨的米麵粉別无二致。
就在他颤抖著手,准备將粉末撒入粮袋口时。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东西撒进去。”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的自他身后响起。
麻杆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粮垛上方的横樑上,不知何时竞坐著一个人。
谭青手里拿著一个没啃完的野果,
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而在粮库外的黑暗中,数支火把骤然亮起。
陈默缓步而出,身旁是张牛角,张白骑二位当家,
张白骑脸色铁青,微一招手,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黑崖寨亲卫,瞬间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陈郡丞,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张牛角披著一件不知从哪个豪强家里抢来的貂袭,
面色阴沉地站在火光下。
“大……大当家?!”
那名叫麻杆的嘍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的……小的只是……”
“只是想加点料?”
张白骑目含杀意。
他走到那个纸包前,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断肠散。无色无味,混入米中不易察觉。
若是明日各山头当家里,若是有人吃了这米,
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肠穿肚烂。
到时死无对证,只需传出“官军在粮里下毒』的谣言……”
张白骑抬起头,目光如刀:
“这好不容易谈成的盟约,怕是立刻就要变成火併了。”
“冤枉啊白骑当家!”
麻杆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小的绝不敢下毒啊!
小的只是……
只是在搬运粮食,甚至连粮袋子都没碰啊!
这什么粉末纸包的,小的从未见过!”
“没碰?”张白骑冷笑一声,
他猛地俯下身,
一把抓起麻杆的左手,直接懟到了火把底下:
“那这是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麻杆的那只手掌,
掌心与指缝间全是油腻腻的黑垢,在火光下漆黑如墨。
而反观周围其他搬运粮食的兄弟,双手皆是乾乾净净。
“这……”麻杆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
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並非什么鬼神手段。”
张白骑的声音冰冷刺骨,
“早前陈郡丞知会过我,
他遣人在各个粮袋內侧封口处,
都涂抹了松脂与炭黑调製而成的黑膏。”
“此物粘滯,触之即黑,且遇水不化。
你若没把手伸进粮袋里投毒,
这满手的黑垢,难不成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铁证如山,还有何话可说!”
张牛角暴怒,上前一脚將麻杆踹翻:
“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那毒药是何人给你的?!”
麻杆被踹得口吐鲜血,眼中满是绝望之色。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却突然面色紫涨,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紧接著,一缕黑血顺著嘴角溢出,
头一歪,竞是当场气绝。
“死了?”
张白骑上前捏开他的下齶,只见其牙关深处有一破碎的蜡丸,
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死士……这是提前在牙中藏了剧毒,
一旦事败,即刻咬破自尽。”
好狠的手段。
线索断了。
张牛角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亲信山主、当家脸上扫过,
就好像,每个人都变成了潜在的叛徒。
就在此时,寨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一名巡山嘍囉连滚带爬地衝进粮库:
“报一一!大当家!山下……山下来人了!”
“是汉军夜袭?!”张牛角瞬间抽出了腰刀。
“不!不是汉军!”
嘍囉喘著粗气,脸上带著一丝兴奋神色,
“打著……打著“大贤良师特使』的旗號!说是冀州来的!”
“还有……还有一个自称是人公將军座下的巡察使,
带了足足好几车的粮食,说是来以此资助咱们义军的!”
陈默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冀州特使?资助义军?
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脚內鬼投毒刚死,后脚“救世主”就带著粮食上门了。
这时间点掐得,够精准啊。
半个时辰后。
聚义厅內,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
陈默並未迴避,坐在左侧。
关羽按刀立於他身后,双目微闔,如一尊红脸门神。
很快,那所谓的“山下特使”便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为首二人,风格迥异。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如铁塔,
赤裸著半边臂膀,肌肉虬结。
他面容憨直,甚至带著几分木訥,
进门后也不看旁人,只是对著正座上的张牛角纳头便拜,
行的是黄巾军中的標准大礼。
“黄巾亲卫统领刘石,奉天公將军遗命,拜见牛角帅!”
此人身上血气蓬勃,明显是真正从广宗绞肉机里杀出来的死士。
而右边那人,却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此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
长得慈眉善目,未语先笑,嘴角总是掛著三分和气,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
“哎呀呀,老哥哥!这一別经年,老哥哥风采依旧啊!”
那儒衫文士一进门,便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热络地对著张牛角拱手道。
第191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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