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阿薇回到自己办公桌，翻开通讯录，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拉两下，停在一个號码上——tcl省办事处王总。她没急著打，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把要说的词儿在肚子里过了个遍。
    电话拨过去，响到第四声才接。
    “王总您好，我是开原德兴的阿薇。”阿薇声音带著笑，跟抹了蜜似的，“没耽误您工夫吧？”
    那头传来哈哈笑声：“阿薇啊，不耽误不耽误。你们范老板最近咋样？听说又拿下大工程了？”
    “可不是嘛，忙得脚打后脑勺。”阿薇顺著话茬往下嘮，“眼瞅著要过年了，我们准备在开原整一波大的，把tcl的销量再往上拱一拱。”
    “这是好事儿啊！”王总嗓门挺亮，“需要厂里咋支持，你说！”
    “王总，我们寻思在开原搞两家样板店，门脸全换成tcl的。”阿薇说，“就是这过年促销的物料……海报、展架、灯笼福字这些，您看能给咱支援多少套？”
    “你们想要多少？”
    阿薇眼一眯：“开原市里加上乡镇大大小小零售店五十多家，我们打算一家不落全铺上。按一家一套算……得五十套。”
    电话那头“嘶”了一声：“五十套？这数目可不小啊……”
    “王总，”阿薇声音软了三分，“您也知道，辽北市场我们开原这旮沓做得最上心。这个月光tcl 3188就走了一百多台，下个月冲年终，销量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这促销整好了，不光我们脸上有光，更是给tcl在辽北长脸不是？”
    她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句：“对了，夏新那边昨儿个还打电话，说他们年终物料备得足足的，问我们缺不缺……”
    “哎哎，別介別介。”王总赶紧截住话头，“这么的，我给你们批八十套！多出来的三十套，你们紧著重点店可劲儿造。不过阿薇，咱们得说好，年终销量你们必须给我衝上去！”
    “王总您放一百个心！”阿薇笑得更欢实了，“对了王总，明年订货会……”
    “正想跟你说这茬呢。”王总说，“明年2月19號，大年初八，厂家在广东办大会。你们今年销量这么亮眼，厂家特意点名要请你们过去。到时候政策肯定倾斜，不过订货量嘛……可能要往上调一调，毕竟你们卖得好，得多承担点任务量不是？”
    “应该的应该的！”阿薇嘴上应著，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看他们春节档卖得好，要加码了，“谢谢王总，那我们可就等请柬了！”
    掛了电话，阿薇在本子上唰唰写下“八十套物料，2月19广东订货会”，画了俩大圈。
    下午两点，手机店不温不火。
    小娟和小玲趴在柜檯上，眼巴巴瞅著对面波导专卖店。那门口排的队，都快甩到马路牙子上了，一个个手里拎著电饭锅，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小玲嘟囔：“人家送电饭锅呢……咱家就返点，老百姓哪懂这个。”
    小娟嘆气：“是啊，看得见的实惠才叫实惠。”
    正说著，门“咣当”一声被推开，范德彪裹著一身寒气进来，后头跟著阿薇。
    “彪哥。”俩人赶紧站直溜。
    范德彪瞅瞅对面，又瞅瞅自家这冷锅冷灶的场面，乐了：“咋的，眼气了？”
    小娟小声嘀咕：“彪哥，人家真送电饭锅……”
    “送电饭锅能咋的？”范德彪拉过凳子一坐，“那破锅值几个子儿？五十顶天了。咱家返点可是真金白银。”
    小玲撇嘴：“可老百姓就认眼前这点儿甜头啊。”
    范德彪掏出烟，想想又塞回去：“你俩这小九九，是不是怕卖不动货，提成缩水啊？怕挣不著钱啊？”
    小娟脸红了：“彪哥，我们没那意思……”
    “拉倒吧，你们那点心思我门儿清。”范德彪一摆手，“但你们彪哥我，道道早琢磨明白了。来，今儿给你俩上点硬菜。”
    俩姑娘眼睛唰地亮了。
    “头一道，”范德彪说，“咱家那些滯销机型，库存不老少吧？咱整一个『存100抵158』。”
    小娟懵了：“啥意思？”
    “你琢磨啊，”范德彪往前探探身子，“大街上晃悠这帮人，兜里揣三千两千的有几个？大多也就几百块钱。他来閒逛，咱就让他掏100块定金，这100能当158花。他不得屁顛屁顛回家取钱去？”
    小玲一拍大腿：“彪哥，这招能清库存啊！”
    “对嘍！”范德彪说，“招儿也简单——门口贴大红海报，雇俩人上街发传单。重点喊『存100当158花，过年买机不涨价，正月提货不抓瞎』。”
    阿薇接茬：“彪哥，这招能逮著打工回来的，正月想换手机，提前订了心里踏实。”
    “没错。”范德彪说，“这样咱既能提前锁死销量，又能按定金数跟tcl精准要货，零库存压力小。这是头一招。”
    “那第二招呢？”小娟急吼吼地问。
    “第二招，熟人扎堆买。”范德彪说，“东北人就好个面子，街坊邻居、工友哥们儿、亲戚里道，最爱凑一起买东西。咱就搞『熟人拼单』。”
    他掰扯开了：“规矩简单——3人凑一单，每人便宜50；5人以上凑一单，每人便宜100，再白送个年货大礼包，里头塞盒开原大榛子。攒局那个人，额外送1年手机延保——我跟维修中心说好了，成本低，还能把售后绑死。”
    小玲听得直眨巴眼：“那咋操作啊？”
    “简单！”范德彪说，“你们给老主顾打电话，让他们拉新人来凑单。同时在小区、菜市场、厂子门口贴拼单海报，留咱店里电话。谁想拼，打电话来登记，咱给安排。”
    他站起身：“靠老客带新客，一个子儿不花，人还能呼呼往屋里进。人来了，还怕不掏钱？”
    小娟乐得直拍手：“彪哥，这两招下去，咱家不得卖飞了啊！”
    “但是有一条，”范德彪板起脸，“tcl 3188，夏新a8，这两款爆款打死不参与。这是铁律。”
    阿薇点头：“对，这两款硬通货，咱给零售店都铺著货呢。要是咱自己降价，零售店就没法活了。”
    “明白没？”范德彪瞅著俩姑娘。
    “明白！”俩人扯著嗓子喊。
    “那还杵著干啥？”范德彪笑了，“小娟跑印刷厂做海报，小玲编传单词儿，下午就整出来。阿薇，你联繫俩临时工，明儿上街发传单。”
    “好嘞！”三人分头忙活开了。
    范德彪站在店里，瞅著对面波导店排队那帮人，脸上没啥表情。
    送电饭锅？
    等他的招儿使出来，看谁家人多。
    傍晚六点，天黢黑。范德彪从公司出来，北风颳脸，他缩了缩脖子。
    走到租的房子楼下，一抬头，屋里灯亮著。他愣了下，才想起来阿薇说要来送饭，自己下午就把钥匙给他了。
    上楼，开门，一股酸菜味儿混著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阿薇繫著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正好，排骨刚燉烂糊。”
    桌上摆著俩盆：酸菜燉排骨呼呼冒热气，尖椒干豆腐油汪汪的。
    “你这……”范德彪站在门口，有点不会了。
    “啥这那的，赶紧洗手吃饭。”阿薇把筷子摆上，自己先坐下了。
    范德彪洗了手坐下，夹了块排骨。肉燉得脱骨，酸菜贼香。
    “咋样？”阿薇问。
    “行事，味儿正。”范德彪又夹了一筷子。
    “那是。”阿薇有点小得意，“我妈说的，想拴住老爷们儿，先得餵饱他的胃。”
    话一出口，俩人都僵了。
    阿薇脸唰地红了，低头扒拉饭：“我瞎说的……”
    “吃饭吃饭。”范德彪也闷头造饭。
    屋里只剩吧唧嘴声。过了一会儿，阿薇抬头四下瞅瞅：“彪哥，你这屋该拾掇拾掇了。沙发罩都变色了，窗帘灰扑扑的。”
    “大老爷们，能住就行。”范德彪说。
    “那也不能太將就。”阿薇说，“等礼拜天，我来帮你收拾收拾。这才有个家样儿。”
    范德彪扒饭的手顿了顿，没吱声。
    吃完饭，阿薇收拾碗筷进厨房洗。范德彪想搭把手，被她推出来：“你消停待著吧，昨天喝成那样，今儿又忙活一天。”
    范德彪坐沙发上，点了根烟，瞅著厨房里阿薇忙活的背影。灯光打在她身上，围著围裙的腰身细细的，马尾辫隨著动作一甩一甩。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62岁那个年三十，自个儿躺在廉租房里，屋里冷得哈气成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彪哥。”阿薇洗完碗出来，擦著手，“我回了。”
    “啊，我送送你。”范德彪赶紧站起来。
    “不用，两步道远，我打个车自己回去。”阿薇穿上羽绒服，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冰箱里有饺子，我昨儿晚上包的，你夜里饿了煮几个。”
    说完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