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德瓦……谢姆……”
    这声音不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发音极其生硬，舌头打著卷，带著一种古怪的腔调。
    而且这人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像是在念著什么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中间还夹杂著“滋滋”的电流干扰声。
    屋里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大娃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五娃和六娃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全都转头看向电视机。
    肖墨林原本正端著酒杯美滋滋地喝酒，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一收。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重重顿在桌子上，酒水溅出来洒在了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退了半米，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二！別动旋钮！手稳住！”肖墨林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紧张。
    二娃肖定国的手本来还捏在旋钮上准备继续调台，听到亲爹这声低吼，他的手立刻像被钉住了一样，停在原位一动不动。
    “爹，怎么了？这人说的是啥方言啊，一句都听不懂。”大娃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闭嘴！別出声！”肖墨林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还在发出声音的喇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笙坐在旁边，看著肖墨林紧绷的身体，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虽然不懂这奇怪的发音是什么意思，但她太了解肖墨林了。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只有在面对真正的危险和敌人时，才会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
    “孩子们，都把筷子放下，別弄出动静。”林笙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
    七个孩子立刻乖乖放下碗筷，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电视机喇叭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在继续。
    “沃谢姆……戴维特……诺尔……”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些毫无规律的音节。
    肖墨林走到电视机跟前，耳朵几乎贴在了喇叭上。他听了大概半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隱隱跳动起来。
    “是俄语。”肖墨林直起身，转头看向林笙，眼神里透著一股杀气，“这是俄语的数字发音。有人在用短波电台发送加密情报！”
    林笙眼神一凛：“敌特？”
    “八九不离十。”肖墨林咬了咬牙，“这种播报方式，是敌特潜伏人员最常用的单向联繫手段。通过特定的短波频率，在约定的时间发送数字密码，接收方用密码本翻译。我以前在边境剿匪的时候，缴获过这种电台，就是这个动静！”
    肖墨林转头看向二娃，语气急促：“老二，你这破电视怎么会收到这种信號？这可是军用加密频段！”
    二娃推了推鼻樑，小脸板得一本正经，一点都没被肖墨林嚇到。
    “爹，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做的那个八木天线加了高频放大器。而且我用的那个接收模块，是从报废的军用通讯机上拆下来的。它的频段覆盖范围比普通的民用收音机宽得多。”
    二娃指了指电视机后面的那个旋钮：“刚才下雪，天线方向偏了，我转动旋钮重新搜索信號。这个旋钮是个可变电容器，我在微调的时候，不小心跨过了民用频段，扫到了短波频段。正好赶上这个人在这时候发报，信號强度又大，就被这台机子给截获了。”
    肖墨林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这个发报的人，离咱们不远？”
    “不一定。”二娃摇了摇头，“短波信號是靠电离层反射传播的，能传几百甚至上千公里。不过……”
    二娃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今天这种恶劣天气，电离层极不稳定，远距离的信號衰减会非常严重。这声音听起来这么清晰，连电流声都不算大，我推测，信號源的直线距离，绝对不超过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
    肖墨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公里，那就是在西北军区的眼皮子底下！
    前阵子刚抓了马建国和后勤老李，揪出了“响尾蛇”的线索，但那个代號“牧人”的上线一直没抓到。周严带著人把那个废弃碉堡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毛都没找著。
    现在大除夕夜的，居然有人在军区附近用俄语发报！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帮狗娘养的，大过年的都不消停！”肖墨林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得马上回团部，给周严打电话，让情报处的人立刻锁定这个频率！”
    “爹，你等一下。”
    一直坐在桌边没说话的七娃肖文渊突然开口了。
    肖墨林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七儿子：“老七，別闹，这事关重大，耽误一分钟特务可能就跑了。”
    “爹，你现在去情报处也没用。”七娃语气平淡，伸手拿过桌上的一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著，“二哥刚才说了，这是短波信號。发报的人很可能用的是可携式电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等你跑到团部，再让情报处架起设备去搜，人家早关机了。”
    肖墨林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怎么办？就这么干听著？这可是重要情报！”
    “不用干听著，我已经记下来了。”七娃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你记下来了？”肖墨林瞪大了眼睛，“老七，你连俄语都没学过，你怎么记？”
    “我不懂俄语，但我懂声音的规律。”七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刚才那个声音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一共播报了四十八组音节。这些音节虽然我不懂意思，但我把它们的发音完全刻在脑子里了。只要你找个懂俄语的人来，我能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听。”
    肖墨林震惊地看著七娃。他知道自己这个七儿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没想到连听不懂的外语发音都能硬生生记住！
    “老七，你確定没记错？”肖墨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爹，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脑子。”七娃嘆了口气，“阿金、德瓦、谢姆、沃谢姆、戴维特、诺尔……他刚才重复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发音。”
    肖墨林虽然俄语不精通，但在部队里也接触过一些基础的军事用语，一听七娃的发音，简直跟刚才喇叭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连那种生硬的口音都学了个十成十。
    “好小子！真有你的！”肖墨林激动得一拍大腿。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桌子上的三娃肖知夏突然举起了小手。
    “爹，娘，我刚才也听到了一些东西。”三娃的声音软糯糯的，但表情很认真。
    林笙走过去，摸了摸三娃的头：“知夏，你听到什么了？”
    三娃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声音：“那个叔叔说话的时候，后面有呼呼的声音，像是风颳过树叶的动静。但是……”
    三娃皱起小眉头，仔细想了想：“那不是普通的树叶声。我以前在后山听过松树林被风吹的声音，很沉。但刚才那个声音很脆，像是风吹过乾枯的芦苇盪。而且，我还听到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叫声。”
    “叫声？什么叫声？”肖墨林赶紧凑过来。
    “是水鸟的叫声。”三娃睁开眼睛，非常肯定地说，“叫了半声就没动静了。”
    芦苇盪！水鸟！
    肖墨林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西北这地方，大冬天的到处都是冰天雪地。有芦苇盪还有水鸟的地方，整个军区方圆五十公里內，只有一个！
    “燕子湖下游的野鸭滩！”肖墨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野鸭滩在燕子湖的下游，那地方水流湍急，冬天有一部分水面结不上冰，长满了大片的芦苇。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绝对是藏身发报的绝佳地点！
    “老二懂技术锁定距离，老七能记密码，老三连发报地点都听出来了……”肖墨林看著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军区情报处那帮拿工资的专业人员，加起来都不如他这几个儿子闺女好使。
    “滋——啪！”
    电视机喇叭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爆音，紧接著，那个男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屏幕上的黑白条纹也跟著消失，重新变回了满屏的雪花点。
    “信號断了。”二娃鬆开一直捏在旋钮旁边的手，“对方关机了。总共发报时间三分二十秒。”
    肖墨林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飞快地套在身上。
    “媳妇，你在家看好孩子们，门锁好，谁敲门都別开。”肖墨林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我必须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刘政委和周严。野鸭滩离边境线不远，这帮特务肯定是有大动作！”
    林笙站起身，走到门口，帮他把大衣的领子翻好：“你自己小心点。如果真要去野鸭滩抓人，別冲在最前面，你腿上的伤才刚好利索。”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肖墨林点点头，伸手去拉门把手。
    “爹，你等一下。”
    七娃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肖墨林回过头，有些焦急：“老七，又怎么了？地点都锁定了，我得赶紧让人去抓啊！”
    七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四娃肖破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来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放在了桌子上。
    七娃拿起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排排数字。他根本不需要思考，那些数字就像是印在他脑子里一样，顺著笔尖流淌出来。
    “爹，你现在带人去野鸭滩，最多只能抓到一个发报的嘍囉。”七娃一边写一边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他既然发了报，就说明情报已经传出去了。你抓了他，不知道情报內容，一样是被动。”
    肖墨林愣住了：“可这密码没有密码本，情报处那帮人十天半个月都解不开啊！”
    七娃停下笔，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四十八组数字。
    他推了推鼻樑，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四娃。
    四娃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这排列组合太低级了。典型的双重移位密码，加上特定日期的乱序干扰。”
    七娃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肖墨林身上。
    “爹，不用去情报处找人破译了。”
    七娃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往前推了推。
    “这密码，我已经解开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