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县城那二手房里的夫妇来说，这一列事情，如同天塌地陷一般。
    但对於此时此刻，依旧身处在蘑菇屋村口，或者是守在直播间前的观眾们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乐子中比较平淡的一个早晨。
    时间流淌，从早上来到了中午时分。
    此时，毒辣的阳光再次无情地炙烤著大地，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著，让人心烦意乱。
    村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李默安依旧穿著那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又晾乾、结满盐霜的作训服，手里握著锄头，面色平静地重复著那枯燥的挖掘动作。
    “当。”
    “当。”
    这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已经成了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奋战，加上他又是个不知疲倦的体力怪，整条几百米长的土路，已经被他清理了大半。
    而在路边的草丛里，那原本只是一个小土包的战利品堆，此刻已经发生质变。
    它不再是个小土包，而是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
    那是由无数个生锈的、沾满泥土的、造型各异的金属疙瘩堆砌而成的钢铁坟墓。
    粗略数去，各种型號的航空炸弹、反步兵地雷、木柄手榴弹、迫击炮弹加起来，数量已经突破了上千颗。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仿佛一个露天的小型军火库展览现场。
    这种视觉衝击力，哪怕是隔著屏幕，都让直播间的观眾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但隨之而来的又是满屏的“哈哈哈”和“道具组牛逼”。
    而在现场。
    对於这些一直生活在村子里，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民们来说，这些东西早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起初他们还来看看热闹，对著这些形状奇怪的铁疙瘩指指点点。
    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不就是一堆用来修路的废铁吗？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不少村民端著饭碗，蹲在路边的树荫下，一边扒拉著饭，一边看著李默安干活，顺便对著那堆越来越多的铁疙瘩评头论足。
    眼看著路就要修好了，这些被挖出来的废弃物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一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爱占点小便宜的村民，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了。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这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能用的和不能用的。
    不能用的叫垃圾，能用的叫宝贝。
    而这些铁疙瘩，显然属於后者——哪怕不能用，它也是铁啊！
    铁是能卖钱的啊！
    一个穿著碎花衬衫、体態丰腴的村妇，把手里的空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笑嘻嘻地凑到了正在一旁维持秩序的老张警官身边。
    “张警官，忙著呢？”
    村妇一脸討好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老张正热得冒烟，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事说事。”
    “嘿嘿，是这样。”
    村妇指了指李默安脚边那堆铁山，眼神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我看这小伙子也快挖完了。你们这节目拍完了，这些铁疙瘩道具还用不？”
    老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在他心里，这也就是那老爷子当年埋的废铁零件，或者是节目组为了效果搞的道具。
    “这个......应该没啥大用吧。”老张隨口回了一句。
    一听这话，村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灯泡。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那既然不用的话，能不能让我们拉走啊？”
    “你看啊，这些东西扔在这儿也是占地方，还容易绊倒人。不如让我们帮忙清理了。”
    说到这，她也不装了，直白地说道：
    “看著都挺沉的，哪怕是生铁，拿去废品站卖废铁也能换几个钱嘛。正好给家里的娃买点作业本。”
    这一句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滋啦”一声。
    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村民，瞬间都围了上来。
    大家七嘴八舌，生怕晚一步好东西就被別人抢走了。
    “是啊张警官！这可是好东西啊！”
    “我看那个长的挺像秤砣的，实心的吧？那一个得有几十斤！”
    “扔了多可惜啊，这叫浪费资源！咱们帮节目组处理垃圾，这是做好事啊！”
    “见者有份啊，我家正好缺几个压咸菜缸的石头，我看那圆得挺合適！”
    现场瞬间变得乱鬨鬨的，像个嘈杂的菜市场。
    所有人都盯著那堆足以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的炸弹，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仿佛那不是阎王爷的请帖，而是一堆堆红彤彤的钞票。
    正在挥舞锄头的李默安，动作终於停了下来。
    他直起腰，那张帅气的脸上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不知死活、正准备把炸弹搬回家卖钱的村民。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那个带头的村妇，语气平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行。”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正在起鬨的村民们愣了一下，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啊？”村妇有些不乐意了，“反正你们也不要了，给我们怎么了？”
    李默安看著她，又扫视了一圈眾人，面色平静地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这是炸弹。”
    “卖钱会爆炸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
    “噗......”
    “哈哈哈哈哈哈！”
    ........................................
    一阵大笑爆发出来，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唤。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哎哟笑死我了！这小伙子太逗了！”
    “炸弹？还卖钱会爆炸？你怎么不说这是原子弹呢？”
    “小伙子，你是入戏太深了吧？这节目不是拍完了吗？咋还演呢？”
    一个手里拿著菸袋锅子的大爷，笑呵呵地走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默安的肩膀。
    “小伙子，你这戏演得可真好，还真把自己当拆弹专家了！”
    大爷指著脚下的路，一脸你骗不了我的表情：
    “我们都在这路上走了几十年了，牛车、拖拉机天天压，也没见谁被炸飞啊！要是炸弹早炸了！还能等到你来挖？”
    “就是就是！”
    另一个村民也附和道，他指著不远处蘑菇屋的方向，一脸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说这是炸弹危险？那昨天那个小胖子，叫什么彭彭的，不还拿了一个回去当锤子使嘛！”
    “我看他那锤子使得挺顺手，也没见爆炸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共鸣。
    既然明星都能拿回去当锤子，那说明这就是个铁疙瘩道具啊！
    既然是道具，那凭什么不让我们拿？
    “我们也不拿去卖钱了！”
    最开始那个村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个说法，她觉得李默安是心疼钱，不想让他们占便宜。
    於是她大声说道：
    “我们拿回去当个锤子、当个门挡，或者是压个酸菜缸，总行吧！”
    “对！我也要个锤子！”
    “我要那个圆的，回去给孙子当板凳坐！”
    ........................................
    村民们越说越起劲，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在法不责眾和占便宜心理的驱使下，他们不再理会李默安那毫无力度的警告。
    人群开始涌动。
    大家纷纷上前，伸出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准备去“瓜分”这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