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祈的手艺確实很好。
    但白夜做的菜，是另一种好。
    脆皮鱼的酱汁是霍祈调的，但鱼是白夜煎的。
    鱼皮酥脆，鱼肉中心还带著一丝半透明的橘红色，刚好断生，入口即化。
    牛尾是白夜燉的，羊排的醃製是白夜调的料，迷迭香和大蒜的比例恰到好处，既压住了羊肉的膻气，又没有抢走肉本身的鲜味。
    楚莹和苏依终於被霍祈一人一碗汤安抚下来。
    楚莹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头髮乱得像鸟窝，但面前那盘羊排她还是吃了三块。
    苏依则完全没受影响，继续往嘴里扒饭，嘴角的酱又多了一道。
    “白姐。”
    霍祈忽然开口。
    “你以前真的是吃军粮长大的吗？”
    白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压缩饼乾那种？”
    “压缩饼乾，自热口粮，罐头。”
    白夜把筷子上的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
    “偶尔有新鲜的，但很少。”
    霍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你怎么做饭这么好吃？”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她真的在回想。
    “进庄园之后学的。”
    她说。
    “小姐给了我一本食谱。”
    “就一本食谱？”
    “嗯。”
    “然后你就学会了？”
    白夜点了点头。
    霍祈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学做饭的时候，跟著网上的视频教程一步一步来，火候掌握不好糊了好几次锅。
    没少被林芸阴阳怪气。
    而白夜，一本食谱，没有任何人教，就学会了。
    “这也是一种天才啊。”
    林笙看著白夜，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又看著那个正在喝汤的楚莹。
    这两位看来都是天赋型选手。
    林笙对这种“学一遍就会”的能力太羡慕了。
    “你要是早点学做饭，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米其林主厨了。”
    白夜看了她一眼。
    “我不想当主厨。”
    “……我就打个比方。”
    “哦。”
    白夜低下头继续吃饭。
    零號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捧著一小碗汤。
    她的眼睛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碗里的汤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筷子搁在碗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林笙坐在她斜对面，嘴里嚼著一块牛尾，目光从零號的脸上掠过，停了一瞬。
    他看到了零號看每个人的方式。
    不是在看，是在记。
    像一个即將远行的人，站在家门口，把院子里每一棵树的形状、每一块石头的顏色、每一缕炊烟飘散的方向，都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
    林笙他没有说话。
    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鱼放到零號的碗里。
    零號低下头，看著碗里那块鱼，后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晚上我要和你说点事。”
    林笙小声对零號说道。
    “好。”
    ...
    ...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
    夜风从海寧市的东边吹过来，带著远处港口淡淡的咸腥味和货柜码头的铁锈气。
    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吞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最亮的，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几枚按进去就拔不出来的图钉。
    林笙靠著天台边缘的围栏，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天台的门被推开，零號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风把她银色的头髮吹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月光。
    她走到林笙旁边，双手撑在围栏上，脚尖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像是要够到那几颗够不到的星星。
    “会出现这种情况，你应该不会没有预料到吧。”
    林笙问道。
    “算是想过。”
    “那你有什么反制手段吗。”
    零號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撑在围栏上的手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埋进领口里。
    “嗯……其实本来考虑的是陈景会加入我们。”
    “但没想到他对孟春秋的执念这么深。”
    林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竖起一根手指。
    “哎！我有一计。”
    零號偏过头看著他。
    “现在孟春秋不是个女人吗。”
    林笙的表情极其认真，眼神里闪烁著光芒。
    “我们说服她，让她给陈景睡几次，俗话说得好，相逢一炮泯恩仇，等这两人睡完，这事儿不就算过去了？”
    零號看著他，面无表情。
    “……这主意不错。”
    “但估计他睡完之后会直接把孟春秋脑子给拧断。”
    林笙的表情垮了下来。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还是算了。虽然老孟很討厌，但罪不至死啊。”
    零號没接话。
    风又吹起来了，她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说。
    “什么办法？”
    零號伸了个懒腰。
    双手举过头顶，她懒腰伸到一半，手没有放下来。
    她保持著那个举著双手的姿势，转过身，面对著林笙。
    银色的头髮被风吹得向一侧飘去，露出她整张脸，眼睛里倒映著城市的光污染和那几颗钉在天上的星星。
    “抱抱我吧。”
    林笙叼著烟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开始撒娇了。”
    “抱抱我。”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撒娇的语调。
    平淡简短。
    林笙看著她，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弯下腰双手搂住零號的腰，把她抱了起来。
    零號比他印象中还要轻。
    她的双手从举著的姿势落下来，紧紧地环住了林笙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银色的头髮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
    “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著一点因为挤压而变形的鼻音。
    林笙抱著她，感受著她贴在胸口的温度和重量。
    “嗯。”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你。我绝对，不会再把你忘记了。”
    零號没有说话。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林笙能感觉到她手指关节的力度。
    “那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了？”林笙低头想看她，但她的脸埋得太深，只能看到一头银色的头髮。
    “放心吧。”零號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里带著一丝上扬的弧度。
    “你不会输的。”
    零號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林笙顺势弯腰把她放回地面。
    她背著手往天台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林笙看到她在笑。
    林笙见过她很多种表情。
    面无表情的面无表情，生气的面无表情，困惑的面无表情，得意的面无表情。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这段时间。”
    零號的声音很轻，轻到风差点把它吹散。
    “我玩得很开心......”
    “拜拜......”
    说完这句话，零號转过身，手已经搭上了天台门的把手。
    但就在这时候，她的手腕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她停住了。
    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
    “零。”
    零號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感受著金属的冰凉。
    “嗯……？”
    “再见的时候，要说再见，而不是拜拜。”
    “......”
    “不要再说你已经满足了这种话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
    “你的人生还没开始。”
    “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度过比任何人都精彩的一生。”
    “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吗？”
    “嗯.....记得，你说要带我环游世界。”
    “我发誓，我会做到的。”
    林笙握著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所以，等著我。不是抱著绝望的心情。”
    “而是满怀期待。好吗？”
    零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呼吸。
    “嗯。”她的声音很轻。
    “我相信你。”
    门把手被按下去。
    零號推开门，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
    將她银色的头髮染成一团融化的金子。
    她走进那片光里，然后回过头。
    “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