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张特製的雅典地图,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標註出了一片片新近易主的產业。棉花贸易行、船运公司、城郊的庄园……如今,它们都换了主人。凤凰山事件的余波,以一种粗暴直接的方式,在雅典的权力版图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寡头们安静下来了。那些曾经在议会中高谈阔论,在沙龙里指点江山的人们,此刻都选择了沉默。王储用最直接的暴力,证明了谁才是雅典真正的主人。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康斯坦丁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红色的標记上停留太久。他穿过这些战利品,望向窗外。雅典的夜色下,一座建筑的轮廓显得格外雄伟。
希腊国家银行。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凤凰山事件,不过是这场战爭前,一场喧闹而血腥的热身。
亚歷山德罗斯·季米特里奥普洛斯的身影,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胸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徽章,只有王室的纹章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暗金色的光芒。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说。”康斯坦丁没有回头。
“凤凰山工地,进度已恢復,並且加快了百分之三十。”亚歷山德罗斯的报告简洁明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德国工程师团队情绪稳定,施密特先生恢復良好。工人护厂队已经接管了工地的全部安保工作。”
“村民们呢?”
“所有补偿条款均已落实。第一批住宅的地基已经开始挖掘。他们现在是工程最坚定的支持者。”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胡萝卜加大棒,是统治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但是,”亚歷山德罗斯的话锋没有转折,只是陈述著下一个事实,“我们遇到了新的阻碍。”
他递上一份文件。
“所有从德国进口的设备,以及从奥地利採购的优质煤炭,其货款的结算,都必须通过国家银行进行。每一笔外匯交易,都遭到了拖延。理由是『程序审核』、『匯率波动』,或者乾脆没有任何理由。”
文件上,一笔笔交易记录的后面,都跟著一个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印章——“延迟”。
康斯坦丁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每一处延迟,都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缠绕在凤凰山那颗钢铁心臟的血管上。机器可以运来,工人可以召集,但如果没有钱,没有持续的资金流动,这个庞大的工业巨兽,就会因为缺血而慢慢停摆。
寡头们在暴力面前退缩了,但他们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致命的武器。
“英国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请求拜访。”亚歷山德罗斯继续报告。
“他倒是来得快。”康斯坦丁將文件扔在桌上,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半小时后,哈丁爵士走进了书房。他穿著一身无可挑剔的伦敦產燕尾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標准的外交式微笑。
“殿下,请允许我代表大英帝国,对您以雷霆手段平息凤凰山骚乱,並保障了外国侨民安全的果决行动,表示由衷的讚赏。”他微微鞠躬,姿態优雅,言辞恳切。
“爵士,客套话就不必了。”康斯坦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哈丁爵士也不介意他的直接。他在沙发上坐下,侍从送上红茶。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殿下,雅典重归平静,这是一件好事。但有些风波,却从雅典,吹到了伦敦。”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伦敦金融城的先生们,对於希腊近期发生的『剧烈动盪』,感到了一丝……关切。”
他用了“关切”这个词,这是一个典型的英式外交术语,背后隱藏的含义,可以是警告,也可以是威胁。
“他们担心,希腊的投资环境,是否还像过去一样稳定。”哈丁爵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关於外匯结算延迟的文件,“毕竟,稳定的货幣,才是一切商业活动的基础。而德拉克马的价值,您知道,一直以来,都与我们英格兰银行的信誉,紧密相连。”
这是一次毫不掩饰的试探,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施压。他在提醒康斯坦丁,就算你能用暴力掌控雅典的街道,但希腊的经济命脉,那根看不见的韁绳,依旧握在伦敦的手里。
康斯坦丁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摇晃著里面的琥珀色液体。“爵士,你的提醒很及时。我也正为这件事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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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文件,推到了哈丁爵士的面前。
哈丁爵士拿起文件,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
“哦,这真是太遗憾了。国家银行的效率,確实有待提高。”他放下文件,摊了摊手,“但您知道,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尤其是在处理大额外匯时,谨慎是必须的。”
“谨慎?”康斯坦丁笑了一声,“我更愿意称之为『扼杀』。”
哈丁爵士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国家银行的轮廓,那姿態,仿佛他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殿下,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希腊是一艘美丽但脆弱的船,而英国,一直是这艘船最可靠的压舱石。我们不希望看到它因为开得太快,而偏离了航向,甚至……倾覆。”
“所以,你们希望我减速?”
“不,”哈丁爵士转过身,脸上带著诚恳的微笑,“我们希望帮助您更换一个更可靠的引擎,一个由我们提供技术,並由我们来维护的引擎。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送走哈丁爵士后,书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康斯坦丁叫来了两个人。
財政大臣斯皮罗斯·梅拉斯,以及他的经济顾问,安德烈亚斯教授。
梅拉斯一脸愁容,他刚刚也得知了国家银行的刁难。而安德烈亚斯教授,则直接將一份他连夜赶出来的报告,放在了康斯坦丁的桌上。
“殿下,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严重。”安德烈亚斯的声音带著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忧虑,“我分析了国家银行过去五年的所有帐目。结论是,这家银行,名为『国家』,实际上,只是英国资本在希腊的帐房。”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
“行长史蒂芬诺斯·斯特雷特,是英国人一手扶持起来的。他在伦敦接受教育,他的妻子是英国人,他的整个家族,都与英国的进出口贸易深度捆绑。他不是为希腊服务,他是为英镑服务。”
“更致命的是这里,”安德烈亚斯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让人心惊的图表,“我们国家货幣德拉克马的发行准备金,包括黄金和白银,有超过百分之八十,是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地下金库里。我们的外匯储备,也几乎全部由伦敦的银行代管。”
“这意味著什么?”安德烈亚斯抬起头,目光灼灼,“这意味著,我们对自己的金融命脉,没有任何控制权。他们隨时可以收紧银根,製造货幣贬值,让我们的经济瞬间崩溃。我们就像一个带著黄金镣銬的囚犯。”
財政大臣梅拉斯听得冷汗直流,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內幕,他身为財政大臣,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却从未想过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康斯坦丁听完报告,一言不发。他走到壁炉前,看著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就在梅拉斯和安德烈亚斯都以为王储会陷入愤怒或无力时,康斯坦丁突然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忧虑,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他们用旧规则束缚我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啊,那我们就创造一个新游戏。”
梅拉斯和安德烈亚斯都愣住了。
“我要成立一家全新的银行。”康斯坦丁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那份英国主权担保的“国家復兴债券”发行文件上,“就叫——希腊国家发展银行!”
“我们用英国人担保的债券作为启动资金,我们不和旧银行抢夺存量市场。我们的目標,是那些被他们忽视的客户——所有渴望发展却贷不到款的中小企业,以及遍布全世界,心中还向著雅典的希腊侨民!”
“我们要用这家新银行,在他们的体系之外,建立我们自己的输血管!”
这个决定太过惊人,安德烈亚斯教授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看到了其中的巨大风险,但更看到了那背后蕴含的无限可能。
“殿下,这个计划……很大胆,但是,谁来执掌这家新银行?”安德烈亚斯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执刀人。一个既懂金融,又要有足够的威望和手腕,能在寡头与英国人的环伺下,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安德烈亚斯是学者,不適合衝锋陷阵。梅塔克萨斯是军人,他的战场在操场和地图上。佩塔拉斯是商人,但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缺少与群狼共舞的狠辣。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亚歷山德罗斯,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
他將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在了康斯坦丁的面前。
康斯坦丁拿起档案,打开。
封面上,是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名字。
阿莱克修斯·马夫罗科达托斯。
他继续翻看。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凤凰山事件后,这位法纳尔贵族领袖的所有动向。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冷静。他迅速变卖了名下几处不甚重要的庄园和房產,將其全部兑换成了英镑和法郎,存入了瑞士的银行。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马夫罗科达托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走进了英国大使馆的侧门。和他会面的,是哈丁爵士的二等秘书。
康斯坦丁看著那张照片,久久不语。
他慢慢合上档案。
书房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
他没有选择召见马夫罗科达托斯,也没有下令继续监视。
他站起身,走到亚歷山德罗斯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
“备车。去马夫罗科达托斯的宅邸。今晚,我要亲自『拜访』一下这位聪明的先生。”
他要將计就计,把这颗最危险的棋子,放到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第132章 胜利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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