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维也纳的“忠告”
    翌日傍晚，奥匈帝国大使馆。
    与希腊代表团那栋被强行改造、充满了蓝白两色与橄欖油气息的“爱琴海飞地”不同，这里是纯粹的、原汁原味的维也纳。
    穹顶的巨型水晶吊灯洒下光线，在光可鑑人的波斯地毯上投出细碎光斑，如同散落的星子。墙壁上，悬掛著鲁本斯和提香的真跡，画中丰腴的女神与壮硕的英雄，用一种悲悯而傲慢的眼神，俯瞰著进入这片领地的凡人。空气中，漂浮著若有若无的古典乐团现场演奏的施特劳斯圆舞曲，每一个音符，都散发著旧帝国的雍容与感伤。
    卡尔诺基伯爵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康斯坦丁，他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远超外交礼节的热情。他紧紧握住康斯坦丁的手，像是握住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侄子。
    “欢迎，欢迎，我亲爱的殿下。”
    晚宴的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浆洗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侍者们穿著白色的手套，迈著猫一样无声的步伐，將一道道精致到了极点的菜餚，呈现在两人面前。
    每一道菜，都配有一款专门的年份酒。
    卡尔诺基伯爵谈笑风生，他从查理五世皇帝那句“我在我的帝国里说西班牙语，在我的宫廷里说义大利语，在我的情妇面前说法语，在我的马面前说德语”的趣闻开始，聊到哈布斯堡家族收藏的、来自美洲的珍奇蝴蝶標本，再聊到他本人对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的“个人崇拜”。
    他绝口不提任何与政治相关的话题。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驯兽师，用帝国数百年积累的气派，用这种压倒性的文化优越感，试图在这位年轻的巴尔干君主心中，种下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
    康斯坦丁安静地扮演著一个完美的听眾。
    他能准確地说出鲁本斯画中神话人物的名字，能对卡尔诺基引用的拉丁文谚语做出精当的回应，甚至能对哈布斯堡家族某位大公的风流韵事，补充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细节。
    他表现得像一个同样出身於顶级王室、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年轻贵族，而不是一个来自“欧洲乞丐之国”的王子。
    餐后的雪茄时间，地点换到了书房。
    这里的光线更加幽暗，巨大的落地窗被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遮蔽。书架上摆满了烫金封皮的精装书籍，房间的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最新绘製的巴尔干半岛地图。
    卡尔诺基伯爵示意康斯坦丁在壁炉前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亲自为他剪好雪茄，点燃。
    青色的烟雾裊裊升起。
    卡尔诺基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他没有转身，只是用手中的雪茄，遥遥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
    萨洛尼卡。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多么美丽富饶的港口。当年，拜占庭帝国最璀璨的明珠之一。”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抽著雪茄，看著伯爵的背影。
    狐狸，终於要露出尾巴了。
    卡尔诺基伯爵的身体，在地图前微微一顿。他转过身，雪茄的火光，映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是，殿下，您知道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秘密。
    “在十四世纪，巴尔干曾经出现过一位极其强大的塞尔维亚皇帝，斯特凡·杜尚。他征服了马其顿，征服了伊庇鲁斯，征服了整个希腊北部。他最终將他的都城，就定在了这里。”
    他用雪茄，在萨洛尼卡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並且，他为自己加冕，自称“塞尔维亚人与希腊人的皇帝”。”
    他凝视著康斯坦丁，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歷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殿下。而野心，是会遗传的。”
    他刻意在“野心”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了沙发。阴影笼罩下来。
    “贝尔格勒的那些朋友，他们的目光，从未真正地离开过爱琴海的出海口。现在，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他们是你们的朋友，是你们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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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明天呢？”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问。
    “当奥斯曼这个敌人消失之后呢？一个统一了所有南斯拉夫人的、强大的塞尔维亚，对希腊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停顿下来，给了康斯坦丁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他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仿佛完全是在为希腊著想的口吻说道：“维也纳，对此深感忧虑。”
    眼看气氛已经烘托到位，卡尔诺基伯爵终於从口袋里，掏出了他那颗用帝国荣光与歷史恐惧精心包裹的、剧毒的苹果。
    “殿下，奥匈帝国，以及我所代表的哈布斯堡王朝，无意与英雄的希腊王国为敌。”
    他走回地图前，用手轻轻拂过伊庇鲁斯和克里特岛的区域。
    “只要希腊王国，能够在未来的巴尔干政策中，与贝尔格勒某些人那不切实际的过度扩张”，保持审慎的、安全的距离。甚至，在某些符合我们共同利益的问题上，对维也纳的立场，採取一种————可以被理解的默许。”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慷慨的、慈父般的微笑。
    “那么，我个人，以及我所代表的帝国，將非常乐意在本次和会上，就在座诸位都关心的，伊庇鲁斯南部地区，以及克里特岛的主权归属问题上，给予希腊王国，一份强有力的，甚至是决定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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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將赐福的神父。
    “这是来自维也纳的善意，殿下。也是一份来自长者的，最诚挚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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