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巴黎的来客
    伦敦，一处靠近码头区的廉价公寓。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艾哈迈德·里扎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著一份昨天的《泰晤士报》。报纸上，刊登著韦尼泽洛斯在谈判桌上，如何引用一部十七世纪的海洋法，驳斥英国代表提出的“领海划分方案”的报导。
    他看著报纸上韦尼泽洛斯那张自信从容的脸，又想起了会议上，己方那些帕夏们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蠢样。
    一股混杂著羞辱和绝望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翻涌。
    他用力將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帝国正在死去！
    就像一个臃肿衰老的病人，正在被一群贪婪的豺狼，一片一片地割下血肉。
    而他，空有一腔救国的热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能为力。
    他向伊斯坦堡发去的，关於效仿德国模式，改革陆军编制的报告，石沉大海。
    他提出的，关於效仿法国，建立现代文官体系的建议，被宫廷里的权贵们，当成一个笑话。
    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公寓的房东来催缴房租，不耐烦地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著的，却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法国记者，让—皮埃尔·卢梭。
    “里扎先生，冒昧打扰。”卢梭脱下帽子，礼貌地致意。
    艾哈迈德·里扎有些意外。他与这位记者在巴黎时有过几面之缘，但並不熟悉。他侧身，將客人让了进来。
    公寓里没有待客的地方，两人只能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馆坐下。
    咖啡馆里很嘈杂，混合著咖啡豆的香气和水手们的粗话。
    卢梭没有绕圈子。
    “里扎先生，我今天来，是受一位希腊朋友”的委託，给您带一句话。”
    “希腊朋友？”艾哈迈德·里扎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生出一丝警惕。
    “是的。”卢梭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他非常欣赏您的思想，认为您是土耳其未来的希望。”
    他看著笔记本，开始念诵。
    “他托我转告您一首诗。”
    “旧的锁链已经断裂，但新的主人尚未到来————”
    当这句话，从卢梭的口中念出时，艾哈迈德·里扎正端起咖啡杯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住。
    杯中的黑咖啡，因为手的颤抖而晃动，一圈圈的波纹扩散开来。
    他瞳孔骤缩。
    怎么会！
    这句话，是他们“青年土耳其党”最高核心会议上，用来形容帝国当前局势的秘密暗语！
    “旧的锁链”，指的就是苏丹哈米德二世腐朽的专制统治！
    “新的主人”，指的就是他们这些，立志要建立一个全新土耳其的革命者！
    这件事，除了远在巴黎和萨洛尼卡的几个核心同志，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他心臟狂跳不止。
    卢梭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念著笔记本上的文字。
    “苏丹的宫殿很大，但住不下两个时代的君主。”
    轰！
    后半句话如惊雷炸开，在他脑海中轰鸣不止！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经发颤！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宣言！
    苏丹的旧时代，与他们所追求的新时代，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不要再抱有任何和平改革的幻想，必须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彻底的革命！
    艾哈迈德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著消瘦的脸颊滑落。
    “告诉我！”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住卢梭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地叫了一声。
    咖啡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人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变调。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究竟是谁！”
    卢梭被他过激的反应嚇了一跳。他挣脱开艾哈迈德的手，困惑地耸了耸肩。
    “里扎先生，请冷静。我只是一个传话人。至於那位先生的身份，他没有透露，我也不便猜测。”
    艾哈迈德·里扎跌坐回椅子上。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看著桌上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叛徒？
    不可能。党內的同志，都是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的兄弟。绝不可能有人背叛。
    那么，唯一的解释————
    那个神秘的“希腊朋友”，拥有著何等恐怖的情报能力和洞察力！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眼前这场关於克里特岛和伊庇鲁斯的领土得失，而是整个奥斯曼帝国的未来，是帝国心臟深处，正在孕育的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巨大风暴！
    这个人————
    是引诱他走向深渊的魔鬼，还是在黑暗中递来火炬的天使？
    是希腊最可怕的敌人，还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最危险的盟友？
    艾哈迈德·里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去接触，去弄清楚，这句口信背后，到底站著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卢梭。
    “卢梭先生，请留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放在桌上。
    “我想知道，关於这位希腊朋友”的一切。”他的目光，重新燃起了火焰，“尤其是，如何才能————再见到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