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愣住了。
他盯著陈志远,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气。
“实情又如何?逸尘兄,为官之道,有时候……不能太较真。”
“若人人都不较真,这大明朝还有救吗?”陈志远问。
黄道周不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志远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黄道周是好意。
但好意救不了大明。
巳时初刻,第一个访客来了。
是个面生的官员,看袍服是六品,自称姓李,在兵部职方司任职。
“陈编修。”李主事笑得很客气。
“昨日平台奏对,陈编修风采,令人钦佩啊。”
陈志远起身还礼:“李主事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
李主事摆手。
“陈编修那份奏疏,下官也拜读了。『言责制』之说,確实切中时弊。还有那『调研』之论,更是发人深省。”
陈志远不说话,只是看著对方。
李主事见他不接话,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陈编修,实不相瞒,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李主事请讲。”
“陛下命陈编修写条陈,分析袁案。”李主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不知陈编修……打算怎么写?”
陈志远看著他:“李主事的意思是?”
“本官没有別的意思。”李主事连忙说。
“只是……袁督师一案,关係重大。如今朝中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陈编修若能在条陈中澄清一些事实,还袁督师一个清白,那对辽东將士,对朝廷大局,都是大功一件啊。”
陈志远明白了。
这是来替袁崇焕说情的。
“李主事,”陈志远缓缓道。
“陛下命我写条陈,是要我据实直书。袁督师是忠是奸,是有功是有过,我会根据我所知的情况,如实写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主事连连点头。
“只是……陈编修可能有所不知,袁督师在辽东,深得军心。他若蒙冤,辽东將士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若不帮袁崇焕说话,辽东可能会生变。
陈志远看著李主事,忽然问:“李主事与袁督师有旧?”
李主事脸色一变:“本官只是出於公心。”
“出於公心就好。”陈志远说,“李主事放心,我会据实直书。至於袁督师是否蒙冤,陛下自有圣断。”
李主事盯著陈志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编修,你可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多谢李主事提醒。”
陈志远平静地说,“下官明白。”
李主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陈志远看著他的背影,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下午又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御史,姓王,说话直来直去。
“陈志远,你那奏疏里说言官风闻奏事无须负责,是导致党爭的原因之一。我倒要问问你,若没有言官风闻奏事,魏忠贤的罪行何时能上达天听?阉党的恶行何时能被揭露?”
“言官是朝廷耳目,风闻奏事是祖制!你一个七品编修,也敢妄议祖制?”
陈志远等他骂完,才缓缓道。
“王御史,我没有说风闻奏事不好。我说的是,风闻之后,应该核实。”
“若核实为真,该奖赏。若核实为假,该处罚。”
“如此,言官才会谨慎行事,不会借弹劾之名行党爭之实。”
“你这是在指责言官党爭?”
“下官不敢。”陈志远说,“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王御史气得脸色发白。
“哼,希望你能在给陛下写袁案的时候也能就事论事,將其通敌之事说清楚。”
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礼部郎中,姓周,说话要委婉得多。
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陈志远能將袁崇焕的事情跟陛下说清楚,袁崇焕骄横跋扈,通敌之罪罪不可赦。
第三个是个老翰林,姓赵,已经致仕,但还在京中居住。
说了一些要替忠良说话的意思。
第三天,弹劾奏疏真的来了。
乾清宫里,朱由检也看到了那些弹劾奏疏。
他一份份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份来自都察院御史刘宗周,言辞激烈。
“翰林院编修陈志远,以末学后进,妄议朝政。其奏疏中『言责制』之说,实为堵塞言路,箝制眾口。”
“『调研』之论,更是蔑视祖制,詆毁百官。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第二份来自礼科给事中姜曰广。
“陈志远平台奏对,大言不惭,竟敢妄测圣意,预言弹劾。”
“此非臣子所当为,实为妖言惑眾。且其人以修史为名,行干预政事之实,清流衙门,岂容此等沽名钓誉之辈?”
第三份来自兵部主事沈迅。
“陈志远从未歷兵事,竟敢妄议辽东军务。”
“其言『袁崇焕五年平辽为虚妄』,实为动摇军心,助长虏焰。”
“此等言论,若传至边关,必使將士寒心。请陛下明察,治其妄言之罪。”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朱由检一份份看下去。
有说他“年轻狂妄”的,有说他“譁眾取宠”的,有说他“干预朝政”的,有说他“动摇国本”的。
每一份都言之凿凿,每一份都义正辞严。
仿佛他陈志远真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刘宗周、姜曰广、沈迅……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
有的是东林清流,有的是浙党干將,有的是楚党中人。
平时这些人互相攻訐,难得有一致的意见。
可今天,他们不约而同地弹劾同一个人——陈志远。
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
陈志远该死。
朱由检放下最后一份奏疏,闭上眼睛。
陈志远说对了。
弹劾他的奏疏,真的像雪花一样飞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整齐。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朱由检睁开眼,看向御案上那叠弹劾奏疏。
他知道陈志远说得对——朝中有党爭,各怀私心。
一个七品编修,能看透这些,能说出这些,还能准確预测到后果……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他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他登基三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夜色完全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的烛火跳动著,在朱由检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拿起硃笔。
第9章 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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