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必须抓紧时间。
他睁开眼睛,铺开纸,提笔写下一份条陈。
是请求提审袁崇焕的条陈。
按制,袁崇焕是钦犯,关在詔狱,非三法司会审不得提审。
但陈志远有尚方剑,有特旨,可以破例。
他要亲自问袁崇焕。
写完条陈,他用火漆封好,叫来赵德禄。
“赵书办,將此条陈急递通政司,註明『密奏』。”陈志远吩咐。
“另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詔狱。”
赵德禄接过条陈,手有些抖。
“僉宪,这……提审袁崇涣,需刑部、大理寺……”
“陛下特旨,我可单独提审。”陈志远打断他。
“去准备吧。”
赵德禄躬身退下。
陈志远独自坐在直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是因为袁崇焕该不该杀。
是因为大明朝的官场,已经病到了骨头里。
党爭、欺瞒、推諉、空谈……这些痼疾不除,再杀十个袁崇焕,也救不了大明。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崇禎十七年。
北京城破,皇帝自縊,百官或降或死,神州陆沉。
那时的人们,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有较这个真?
陈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著歷史重演。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哪怕最后自己也会被这漩涡吞噬。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直房角落的窄床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
明天,就要去见那个爭议了半年、牵扯无数人命运的袁崇焕了。
詔狱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陈志远跟在狱卒身后,脚步声在石壁上空洞地迴响。
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或是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即使隔著口罩,那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他的心情很沉重。
这里关押的,有贪官污吏,有阉党余孽,有失职將领,也有像袁崇焕这样——功过难辨、生死悬於一线的重臣。
大明王朝的真实状態,在这詔狱里可见一斑。
朝廷的官员们早已分门別派,东林、浙党、楚党、齐党……
一个个派系盘根错节,党同伐异。
国家利益和派系利益早已不在同一条线上。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为自己的派系谋划,谁还真正关心这个江山?
陈志远握紧了手中的卷宗。
他知道今天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简单的审讯,而是要撕开大明边防最腐烂的一块伤疤——军费贪腐。
狱卒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
“僉宪大人,就是这儿了。”
陈志远点点头。
狱卒打开牢门,他走了进去。
牢房比想像中宽敞些,但依旧阴暗。
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有个便桶。
一个人背对著门,坐在草铺上,身上穿著囚服,但背脊挺得笔直。
即使沦为阶下囚,那股武將的气势还在。
“袁督师。”陈志远开口。
那人缓缓转过身。
袁崇焕。
陈志远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奇人物。
四十六岁的年纪,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依然锐利如鹰。
鬍鬚有些凌乱,囚服上沾著污渍,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袁崇焕打量著陈志远,目光在他身上的緋袍、银带上停留片刻,又移回他脸上。
“你是何人?”
声音沙哑,但很稳。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陈志远。”
“都察院?”袁崇焕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又来审我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认的罪我也认了。要杀要剐,隨意。罪名,你们隨意安。”
陈志远没有接话。
他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將卷宗放在膝上。
“我不是来审你通敌与否的。”
袁崇焕眉头微皱。
“那来审什么?”
“军费。”
袁崇焕盯著陈志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別样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军费?”他重复道。
“朝廷不是查过了吗?兵部、户部、都察院,多少人查过。帐目清楚,开支有据。还有什么好审的?”
陈志远打开卷宗。
“崇禎元年四月至二年十月,朝廷拨付辽东军餉,计白银四百二十万两,米豆一百八十万石。”
“这是兵部存档的数字。”
他顿了顿,看向袁崇焕。
“你报上来的开支,是白银三百九十万两,米豆一百七十万石。相差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米豆。”
袁崇焕不说话。
“我问过户部,问过漕运衙门。实际运抵辽东的,是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米豆一百二十万石。”
“这中间,又差了一百一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米豆。”
陈志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再查辽东各镇实际收到的。寧远、锦州、山海关、蓟州……各镇將领报上来的总数,是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米豆七十万石。”
他合上卷宗。
“从朝廷拨付,到边军到手,四百二十万两变成了一百五十万两,一百八十万石米豆变成了七十万石。”
“袁督师,你能告诉我,剩下的钱粮去哪了吗?”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既然查到了这个地步,何必来问我?”
“我想听你说。”陈志远看著他。
“你是蓟辽督师,节制四镇,这些钱粮经你的手分发。你知不知道,到你手里的,只有三成?”
袁崇焕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知道。”他说,“我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不报?”陈志远问,“为什么不向朝廷奏明?”
“奏明?”袁崇焕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嘲讽。
“奏明什么?说兵部剋扣?说户部截留?说漕运衙门贪污?说沿途州县索要『损耗』?说押运官员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
“陈御史,你还是年轻。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陈志远没有动怒。
他等著袁崇焕说下去。
“从我接任蓟辽督师那天起,送到我手上的军餉,就没有超过朝廷拨付的四成。”
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早我还上疏,还追问。兵部回文说,路途遥远,损耗难免。户部说,国库空虚,只能分批拨付。漕运衙门说,河道不畅,运输艰难。”
“后来呢?”
“后来?”袁崇焕看著他。
“后来我就明白了。这就是规矩。”
“朝廷拨一百两,到兵部剩八十两,到户部剩六十两,到漕运衙门剩五十两,沿途州县再『损耗』十两,押运官员『辛苦费』五两,到我手上,能有三十五两,就算他们给我袁崇焕面子了。”
第38章 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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