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福禄最近比较烦。
烦得他连酒都喝不出滋味。
他坐在县衙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一壶酒、一碟花生米。酒是好酒,花生米也是刚炒的,香得很。可他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因为他在曇花县,被架空了。
来之前他就听说过,这曇花县有个奇特的规矩。
曇花县最大的地头蛇不是县丞,而是一个捕头。
一个小小的捕头,能架空县令?
他当时觉得可笑。
可来了之后,他笑不出来了。
那个捕头姓奇,叫奇峰。
见了他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齐大人”。可县衙里的事,没有奇峰点头,一件都办不成。那些衙役、捕快,明面上听他的,暗地里全听奇峰的。
他想换个人,换不动。他想办个案子,办不了。他想看看卷宗,卷宗锁在奇峰屋里。
他堂堂一个县令,朝廷命官,七品正堂,居然被一个捕头架空了。
说出去谁信?
可现实就是这样。
因为奇峰救过刘相爷的命。
不止一次。
据说当年刘相爷还是个小官的时候,被仇家追杀,是奇峰拼死把他救出来的。后来刘相爷一路高升,奇峰却不愿做官,只愿在曇花县当个捕头。
刘相爷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欣赏奇峰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和刘相爷一样,看不惯那些禿驴横行霸道。
压制金刚寺,扫清官场弊端,再兴唐国。
这是刘相爷的志向。
也是奇峰的志向。
所以刘相爷护著他,由著他,让他在曇花县做个土皇帝。
南唐被称作“南唐佛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国教是佛教。
金刚寺的高僧入住朝廷,担任国师。歷代国王都有剃度出家的传统,甚至退位当和尚都变成了皇家传统。
这就造成了一个局面。
佛教和寺庙,对唐国的渗透,已经深入骨髓。
寺庙免赋税,免徭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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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意是尊崇佛法,可几百年下来,情况早就变了。越来越多的土地投献到寺庙名下,越来越多的百姓为了躲避赋税,把田產“献给”寺庙,自己当佃农。
结果就是,寺庙越来越富,朝廷越来越穷。
赋税一年比一年少,国力一年比一年弱。
军中也有不少人向佛,成天念经拜佛,士气低落,刀都拿不稳了。
寺庙强,皇室弱。
再这样下去,就是亡国之相。
当今唐国国王李乾,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登基之后,破格提拔刘星,也就是后来的刘相爷,让他一点点压制金刚寺,压制朝廷里那些禿驴。
这是条险路。可李乾愿意走。
齐福禄在朝堂上待过几年,亲眼见过刘相爷的手段。那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对和尚更是深恶痛绝。
谁要是跟和尚走得近,被他知道了,轻则贬官,重则丟命。
所以齐福禄在朝堂上,从来都是跟禿驴们对著干。
不对著干不行。
刘相爷盯著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发配到曇花县,被一个捕头架空。
他写信给朝堂上的故交,诉苦。
故交回信,安慰他:以奇捕头跟刘相爷的关係,他要是想做官,早就是官了。他都愿意做捕头,让你做这个县令,你就知足吧。且忍他几年,又能怎样?
齐福禄看完信,沉默了。
当官嘛,要忍。
他懂。
可忍在心里,著实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花生米吃了一颗又一颗。
不知不觉,他就醉了。
石桌变成了云床,院子变成了殿堂,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像隔著一层水雾。
他睡著了。
梦里,他坐在曇花县的正堂上。
不是现在这个被架空的县令,而是真正的大老爷。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那些平日里对他阳奉阴违的衙役,一个个跪在堂下,大气都不敢出。
“带人犯!”
他一声令下,几个衙役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
那人是县里的大財主,仗著跟县丞有勾连,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可现在,这人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
“齐大人饶命!齐大人饶命!”
他冷笑一声,惊堂木一拍。
“判——斩立决!”
满堂喝彩。
他办了一个大案,又办了一个大案,再办了一个大案。
名声传出去了。
“曇花县的齐青天!”
“断案如神!”
“为民做主!”
百姓们跪在衙门口,给他送万民伞。那些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乡绅,一个个排著队来送礼,求他赏脸吃顿饭。
然后,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曇花县今年的赋税,全齐了。不是勉强齐了,是超额完成。仓库里的粮食堆成山,银库里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唐王李乾的案头,摆著他的名字。
“齐福禄……此人可用。”
於是,他升官了。
从县令到知州,从知州到巡抚,从巡抚到侍郎,从侍郎到尚书。
一路高升,一路青云。
他站在朝堂上,穿著紫袍,腰缠金带,位列百官之首。
刘相爷已经告老还乡了。现在的宰相,是他。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唐王对他言听计从。
他说要查办贪官,唐王就点头;他说要压制寺庙,唐王就下旨;他说要提拔谁,谁就升官;他说要贬斥谁,谁就滚蛋。
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见了他,头都不敢抬。
那些以前跟他作对的人,现在跪在他面前,哭著喊著求他饶命。
他呼风唤雨。
他好不快活。
梦里,他站在宰相府的花园里,看著满园的奇花异草,看著成群结队的丫鬟僕从,看著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
他仰天大笑。
笑声响彻云霄。
然后,他醒了!
眼前还是那张石桌,那壶酒,那碟花生米。月亮还掛在天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可他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他回味著那个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断案时的威风,升官时的得意,站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发,坐在宰相府里的颐指气使。
还有一个人。
那个在梦里帮他的得力助手。
那人生得年轻,穿一身僧袍,目光沉静,做事利落。是他帮自己查清了那些案子,是他帮自己斗倒了那些对手,是他帮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
他叫什么来著?
齐福禄皱著眉头,想了又想。
梦里那人的脸越来越清晰。
那张脸,他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见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县令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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