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山外。
    苍尘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
    桃花纷飞，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著苍尘。
    眼神平静，却又带著一丝难言的审视。
    是謫仙子。
    仙陵的古代怪胎，李云知师尊的亲传弟子，仙灵道体的拥有者，天骄榜第四。
    “謫仙子？”
    苍尘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认出了对方。
    “是我。”
    謫仙子开口，声音清冷，如山涧清泉。
    “你认识我？”
    “天骄榜第四，仙陵謫仙，想不认识也难。”
    苍尘微微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仙子在此，是专程等我？”
    “是。”
    謫仙子回答得很直接。
    “有些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混沌钟碎片，是不是在你手里？”
    謫仙子目光落在苍尘身上，似乎要將他看透。
    “……”
    苍尘心中一紧。
    果然是为了碎片。
    “仙子消息很灵通。”
    他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
    葬天子他们既然知道了，以謫仙子的能耐，知道也不奇怪。
    “是葬天子他们传开的。”
    謫仙子淡淡道。
    “他们吃了亏，想借刀杀人。”
    “此刻，恐怕不止我知道，不少有心人都知道了。”
    “……”
    苍尘沉默。
    这点，他早有预料。
    帝路就这么大，顶尖天骄之间，都有各自获取消息的渠道。
    “仙子是打算，替他们出手，抢这碎片？”
    苍尘体內混沌之力悄然流转，做好了隨时动手的准备。
    面对这位高居第四的謫仙子，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抢？”
    謫仙子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轻轻摇了摇头。
    “仙陵不缺宝物，更不缺传承。”
    “起源九器虽好，但於我仙陵而言，並非必得之物。”
    “那你为何在此拦我？”
    “我只是想看看。”
    謫仙子向前走了两步，离苍尘更近了一些。
    “能让我那眼高於顶的师尊，不惜放下仙陵事务，执意嫁入苍族的人的后辈，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李云知师尊的选择，又究竟是对是错。”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苍尘能听出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
    “……”
    苍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位謫仙子，似乎对自家师尊的婚事，颇有微词？
    “李云知前辈与我家老祖之事，是两位长辈自己的选择。”
    苍尘斟酌著开口。
    “我等后辈，似乎不便置喙。”
    “后辈？”
    謫仙子看了苍尘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
    “苍鸿老祖风流之名，诸天皆知。我师尊清修万载，心思单纯，难免被人以情谊裹挟，一时迷惑。”
    “是否良配，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苍尘眉头微皱。
    “仙子此话，有些过了。”
    “老祖行事，自有其道理。李云知前辈亦是当世至尊，道心通明，岂是轻易能被『迷惑』之人？”
    “仙陵与苍族联姻，乃是两大势力之幸，亦是两位前辈之缘。仙子身为弟子，当为师尊贺，而非在此质疑。”
    “……”
    謫仙子定定地看著苍尘，半晌没有说话。
    桃花瓣轻轻飘落在两人之间。
    气氛有些凝滯。
    “你很维护你的家族，你的老祖。”
    謫仙子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身为后辈，理应如此。”
    苍尘坦然道。
    “不错。”
    謫仙子微微頷首。
    “至少，你不是个怯懦之人。”
    “混沌钟碎片在你手中，葬天子、天皇女、轮迴子三人联手都未能留下你，还引出了混沌凶兽，让他们吃了不小的亏。”
    “这份本事，倒也不算辱没了混沌道体的名头。”
    “仙子过奖。”
    苍尘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谨慎应对。
    “我拦住你，並非为了碎片，也並非要与你为难。”
    謫仙子话锋一转。
    “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中的混沌钟碎片，是起源九器之一，牵扯甚大。动乱纪元的余孽，一些古老到几乎被遗忘的存在，或许都会被它吸引。”
    “葬天子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麻烦。”
    “真正隱藏在暗处的眼睛，才更危险。”
    謫仙子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如今成了眾矢之的，前路凶险，自己小心。”
    “……”
    苍尘心中震动。
    动乱纪元的余孽？
    这消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仙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师尊。”
    謫仙子移开目光，看向漫天桃花。
    “她既已嫁入苍族，苍族之事，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仙陵之事。”
    “你若是轻易死了，师尊面上须不好看。”
    “况且……”
    她顿了顿。
    “我也想看看，混沌道体与太初仙体，究竟孰强孰弱。”
    “在你们真正分出高下之前，死在旁人手里，未免可惜。”
    “……”
    苍尘明白了。
    这位謫仙子，心思复杂。
    对苍族，对老祖，有怨懟，有审视。
    但因著师尊李云知的关係，又不得不对苍族后辈存有一份看顾。
    至少，在她自己弄清楚某些事情之前，她不会坐视苍尘被旁人轻易杀掉。
    “多谢仙子提醒。”
    苍尘郑重道。
    “此情，苍尘记下了。”
    “不必记。”
    謫仙子摆了摆手。
    “只是隨口一提罢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仙子留步。”
    苍尘忽然开口。
    “还有事？”
    謫仙子侧身。
    “仙子可曾见过无仙兄长？”
    苍尘问道。
    苍无仙在万法山，传讯让他过去。
    謫仙子既然出现在这附近，或许知道些什么。
    “苍无仙……”
    謫仙子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在万法山，见过一眼。”
    “他很好，暂时无人能威胁到他。”
    “你若要寻他，从此处向东南方向，三万里外，便是万法山地界。”
    “不过……”
    她语气微微一顿。
    “万法山如今匯聚的天骄不少，其中不乏对混沌钟碎片感兴趣之人。”
    “你此行，未必太平。”
    “我明白了，多谢仙子。”
    苍尘再次道谢。
    謫仙子不再多言，白衣飘动，化作一道朦朧仙光，融入漫天桃花之中，消失不见。
    来无影，去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仙灵之气，证明刚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动乱纪元的余孽……”
    “隱藏在暗处的眼睛……”
    苍尘咀嚼著謫仙子的话，脸色凝重。
    看来，这混沌钟碎片，比想像中还要烫手。
    “必须儘快与无仙兄长匯合，然后想办法將碎片送回老祖手中。”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身上混沌气涌动，便要朝著东南方向飞去。
    然而。
    就在他刚欲动身之际。
    身后不远处的虚空，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一道带著几分戏謔与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混沌钟碎片，动乱纪元，暗处的眼睛……嘖嘖，听得我这旁观的，都忍不住心惊胆战呢。”
    “谁？！”
    苍尘猛地转身，混沌之力瞬间凝聚於掌心，目光锐利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株古老的桃树下，空间微微扭曲。
    一道穿著朴素道袍，头髮隨意披散，嘴角噙著一丝笑意的青年身影，缓缓浮现。
    他气息平和，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若非主动现身，苍尘竟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道无心？”
    苍尘瞳孔微缩，认出了来人。
    天骄榜第七，太一道庭的古代怪胎，道一老祖的传人。
    “正是在下。”
    道无心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態度隨和，仿佛只是路边偶遇的熟人。
    “苍尘道友，有礼了。”
    “方才那番话，道友都听到了？”
    苍尘没有放鬆警惕，体內力量暗自运转。
    “听到了一些，也猜到了一些。”
    道无心倚著桃树，姿態隨意。
    “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好奇心重，又恰好路过呢。”
    “道友不必紧张，我与道一老祖渊源颇深，算起来，也是你家苍鸿老祖后辈。”
    “我对那碎片没兴趣，对你也没什么恶意。”
    “那你现身，所为何事？”
    苍尘不信他只是路过。
    “这个嘛……”
    道无心摸了摸下巴，笑容不变。
    “一来，是確认一下苍尘道友的安危。毕竟你若是在这里被那位仙子隨手拍死了，道一老祖怕是要怪我见死不救。”
    “二来……”
    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苍尘来时的方向。
    “是想给道友提个醒。”
    “你那位无仙兄长所在的万法山，此刻热闹得很。”
    “除了你已知的那些对手，似乎还去了几位……不太一样的朋友。”
    “现在赶过去，恐怕正好能赶上好戏开场。”
    “……”
    苍尘心中一沉。
    万法山有变？
    “道兄此言何意？”
    “何意？”
    道无心伸了个懒腰，望向东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洞察先机的深邃。
    “意思就是……”
    “你最好飞得快一点。”
    “否则，去晚了，可能就真的只能替人收尸了。”
    “至於是替谁收尸……”
    他笑了笑，身形缓缓变淡，如同融入空气。
    “那就看，谁的运气更差了。”
    话音落下。
    人已消失无踪。
    只留苍尘一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万法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道无心专门现身提醒，情况恐怕非同小可。
    苍无仙有危险？
    没有丝毫犹豫。
    苍尘周身混沌气轰然爆发，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灰濛濛流光，朝著东南方向，疯狂赶去。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