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龙江关码头。
    江风呼啸，江面千帆竞发，大明远洋水师满载而归。
    巨型宝船吃水极深，船身两侧爬满藤壶。
    歷经南洋风浪的战船缓缓靠泊，粗壮的缆绳拋下，码头役夫將其死死套在石柱上，沉重的木製跳板搭下。
    先锋统制郑皓身披重甲，大步走下跳板，身后，数百名精锐水军抬著沉重樟木箱，步履维艰，箱子落地，码头木板发出剧烈震颤。
    很显然，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財富展示。
    太子朱標代天子巡视，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木箱阵列。
    “开箱。”郑皓下令。
    军士撬开铜锁。掀开箱盖。
    秋日阳光倾泻，箱內並非传统的丝绸瓷器，全是黄澄澄的金砖、白花花的银锭，以及散发浓郁异香的南洋胡椒、丁香。金银光芒刺痛人眼。
    但仔细一想，这只是远洋舰队带回財富的冰山一角。
    满剌加的香料、对马岛的赔款、石见银山的產出，在这一刻匯聚成震撼大明朝野的实质物证。
    户部尚书站在朱標身侧，呼吸急促，他掌管天下钱粮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海量的现银。
    “殿下，粗略估算，此次水师运回金银不下两千万两。香料奇珍折银亦有千万两之巨。”
    户部尚书声音发颤。
    这还未算上大明宝钞在海外確立霸权后，每年源源不断的铸幣税与匯兑收益。
    大明国库，一夜之间充盈到了歷朝歷代帝王无法想像的地步。
    金陵城內，大明钱庄总號。
    人声鼎沸，长街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江南各大商会掌柜手持“海贸国债”票据，眼巴巴望著钱庄大门。
    两年前，他们掏出家底购买国债，心中忐忑。
    今日，正是朝廷兑现本息之期。
    钱庄大门敞开，商廉司大帐房陈修走上台阶，他手里拿著帐册。
    “诸位，远洋水师凯旋。大明钱庄奉荣国公旧例，今日起兑付海贸国债本息。”
    陈修高声宣读。
    “愿兑现银者，钱庄库房敞开供应。愿兑香料者，按市价八折折算，直接去码头提货！”
    人群爆发出惊天欢呼。
    没错，这是商人最看重的契约精神。
    朝廷非但没有赖帐，反而给了他们极其丰厚的回报。
    苏州丝绸商会会长捧著十万两本金的票据，挤到柜檯前。
    “草民不兑现银，草民全换成满剌加的胡椒和肉豆蔻！”
    会长斩钉截铁道。
    香料在大明境內是极其稀缺的物资，八折提货，转手便能赚取数倍暴利。
    商人们算盘打得精明。
    一天之內，五百万两海贸国债本息兑付完毕，大明钱庄的信誉，在民间彻底封神。
    朝廷只需发售一张纸，便能调动天下商贾的亿万家財。
    魏国公府，后院池塘。
    徐景曜坐在水榭中，手里拿著一卷《汉书》，面前红泥小火炉煮著清茶。
    徐江綰坐在对面，未来的太孙妃正提笔默写经史，她容貌已长开，眉眼间透著同龄人少有的沉稳。
    脚步声响起，朱標在几名东宫卫士护卫下走进水榭。
    徐景曜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
    朱標摆手制止，他在徐景曜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景曜，水师带回的財富，已经全部入库，户部官员乐疯了，他们联名上奏，请求大赏天下，减免三年农税。甚至提议给京官俸禄翻倍。”
    朱標语气透著疲惫。
    徐景曜为朱標添茶。
    “殿下答应了？”
    “孤压下来了，孤总觉得，钱太多，未必是好事，所以出宫来问问你。”
    朱標看著徐景曜。
    於是乎，徐景曜拿过石桌上的一枚铜钱和一粒白米。
    “殿下所虑极是，大明国內的货物，粮食、布匹、盐铁，其產出是有定数的。
    如今海外两千万两白银突然涌入国库，市面上的钱庄准备金暴增。若朝廷大肆赏赐，將这些金银全数撒入民间...”
    徐景曜將那枚铜钱放在白米旁边。
    “钱多了，米却没变多。百姓手里都有了银子，都去买米。米商便会抬价，原本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三个月后，两两银子也买不到一石，这叫物贵钱贱。”
    朱標面色骤变，他熟读史书，自然明白此等乱象的可怕。
    “钱庄发放的宝钞，是以白银为底，若是物价飞涨，宝钞的购买力也会暴跌，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岂不是成了一堆废纸？”
    朱標切中要害。
    也就是此时，徐景曜点破了经济学中最核心的规律。
    “財富的本质，不是库房里的金银。而是能让人吃饱穿暖的物资，白银只是个死物，必须將其转化为流动的血液，防范物价暴涨的唯一手段，就是增加民间物资的產出。”
    徐景曜收起铜钱与白米。
    “殿下，这笔海外巨款，绝不能直接发给百姓，更不能用来盲目增加百官俸禄，必须用来兴修水利、铺设驛道、开垦荒地。
    把白银变成工钱，让百姓去干活，干活修好的运河，能让南粮北调更通畅，修好的官道，能让货物运转更快捷，物资流转丰沛了，物价自然平稳。大明才能真正消化掉这笔天降横財。”
    朱標豁然开朗。
    “以工代賑的变种。用海外的钱，修大明的基业。”
    朱標看向徐景曜，眼中满是钦佩。
    “孤回去便驳回户部的摺子。成立工务司，专司天下水利道路营造。这笔银子，孤亲自盯著他们花！”
    但事情远未结束，经济基础的剧变，必然引发上层政治结构的剧烈动盪。
    隨著海贸大兴，江南商贾阶层迅速崛起，他们腰缠万贯，修建奢华园林，穿戴綾罗绸缎，甚至有商贾子弟捐官入仕。
    这触动了传统士大夫与地主阶层的逆鳞，他们依靠土地收租，在海贸暴利面前显得黯然失色。
    大量佃农纷纷进城去作坊做工，去造船厂打铁，导致土地租金暴跌。
    一月后，奉天殿早朝。
    礼部尚书出列，跪伏於地。痛哭流涕。
    “陛下！太子殿下！江南商贾逾制僭越，已成伤风败俗之患！市井小民，身穿丝绸，出行乘轿。
    士农工商，商本最贱，如今商贾仗著几个臭钱，竟敢与官宦比肩！长此以往，纲常崩坏，大明將国不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