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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言灵

    除去了邪祟,后面进程便快多了,为免再横生枝节,力夫们也不敢耽搁,迅速绑好新草绳,抬棺就走。
    天有些阴沉,冷风更是一阵阵的吹,沈元摇著安山铃,缓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大约是因为出了闹鬼这事,亲人之间悲痛的气氛冲淡了许多,大家都红著眼,只沉默地跟在道人身后。
    直到送葬队友走远,附近的邻居才从院子里冒出头来。
    他们好奇地打量著远去的人群,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閒聊起庄家闹鬼的事。
    “按时辰算,庄大早就该上山了,闹到现在才出来,肯定是有东西拘著不让走!”
    “没错,没错,我听张权家的说,平哥儿那盆摔了七八下都不碎。你想想,就一个破盆儿,平日用起来都得防著点磕,摔不破……那不是闹鬼又是什么?”
    那妇人说著,还左右张望了下,又用一种“我知道一个大秘密”的口吻,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是平哥儿嫌他爹久病,背地里不孝顺,那庄平死的不甘心,才不愿意入土为安!”
    “啊,竟还有这事?”旁边的妇人张大了嘴巴,一副“我听见了大瓜”的表情,半信半疑道:“不会吧,郑仁和庄大那样好,没两日便要探望一次,就是儿女也无他这般殷勤,若平哥儿真不孝顺,他还能不知道?”
    先前那妇人闻言一撇嘴,没好气道:“都说了是背地里了,你怎么就听不懂?再说了,庄、郑两家虽住的近,到底不是一家人。郑仁平日又要上工,哪里能面面俱到?”
    “这倒也是!”有人应和地点了点头,感嘆道:“古人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还是平哥儿那等吝嗇小气之人。庄大病了这一年,银钱如流水花去,他定然心痛不已,盼著亲爹早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说啊,咱们为人父母,辛苦一世,为儿女是一般,却也不能太过掏心掏肺。好歹存几个体己,但有头疼脑热,总比朝儿女们伸手惹人嫌的强。便只用手中银钱吊著,自个儿说话也能有点份量。若只求孝道逼迫,单纯图儿女们自觉,不免太过天真!”
    几个妇人听的连连点头,又心有戚戚。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有人主动出声,岔开了这个话题:“庄大这会儿上山,是不是闹鬼的事已经解决了?”
    “定是如此啊!”一个妇人覷了一眼说话那人,小声道,“没看见嘛,那人群中还有个道长呢!”
    “哎呦,你是说那俊的不像样的道长?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戏班的台柱子改行,穿了道袍来咱们镇討生活呢!”
    “说的什么浑话?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道长!就山上那间道观,人家现在是住持。”
    “那观不是早荒了吗?”
    “荒了又怎样?荒了那也是正经道观。前儿金枝婶还上山看过,观里如今已经被收拾出来,有点人样了!”
    “真的啊!”有人立刻道:“道观啥时候开门,咱也去上炷香。听说头香最灵验,就算抢不到头香,儘儘心意也好啊!”
    “尽想美梦呢!”旁边一个妇人笑了笑,又小声道,“金枝婶说了,那观里还是老样子,不供三清,不拜玉帝。我估计,你就算上了香,天上也不知道该派哪个神仙保佑你!”
    “啊~”
    眾人眼中皆闪过一抹失望。
    一元观只拜“天地”,在临泉镇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都说“心诚则灵”,但天地广大,渺渺无垠,自己敬香供奉,信念所系,该往哪处青天而去?
    反是那神台之上,泥塑虽朽,瞧著倒更像是自己“诚心”寄託之所。
    这也是临泉镇上的居民,不爱去一元观上香的原因。
    一是离的太远,不如玉皇宫来的方便。
    二便是这敬天礼地,怎么瞧都不是他们这些小民该操心的活。
    就在眾人失望的当口,却也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供不供三清的咱管不著,庄家闹鬼这事总做不得假吧。若真是那位小道长力挽狂澜,除了邪祟,说明对方绝对是有真法力在身的高人……”
    那人话说的点到为止,其他几个妇人脸色却都变了一变。
    “……这样的人物,你们不想著结交,居然还在纠结什么神像,真是不知所谓。总之,不管你们什么想法,这一元观——我日后定是去要拜拜的。”
    几个妇人闻听此言,像是瞬间醒悟过来,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脸上表情立刻夸张起来,异口同声道。
    “同去!同去!”
    ……
    沈元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开始在临泉镇的妇人口中传扬。
    此时他正站在庄家提前选好的埋骨吉地前,六个抬棺力夫气喘吁吁跟在身边。
    “道长,不知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老陈扶著肩头横杆,恭敬问道。
    经了灵堂一事,大家对沈元早已是心服口服。
    特別像老陈这种有点本领在身的半吊子,看了沈元剑劈邪祟,引发鬼啸的一幕后,內心自卑疯狂作祟,更是將沈元的话奉为圭臬。
    何况他们此刻抬的还是个大凶尸,一个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只有沈道长的话,才能给他们想要的安全感。
    沈元停下安山铃,望了眼四周山势,点点头:“直接葬吧!”
    “好嘞!”
    老陈得了准话,立刻行动起来,领著其他力夫一起,將棺木小心翼翼放入坟中。
    隨著“砰”的一声,棺木应声落地,中间竟是再未发生过任何邪异之事。
    “道长,我那好友的魂魄可是安息了?”郑仁小声问了一句。
    沈元无语,面上不动声色:“这贫道又如何得知?”
    “道长不是……”
    郑仁一噎,心说你不是玄门正宗?这点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旋即转念一想,世外高人总会有些怪脾气,自己能求对方出手降魔已是不易,实不该有太多要求。
    这时,却听沈元突然出声:“术业有专攻,贫道不通幽冥之道,就算说与居士也只是虚言欺骗,还不如坦诚一点。若居士真想知道好友的情况,其实可以寻镇上专司走阴的奇人问一问!”
    “这样啊……”
    郑仁心下瞭然,明白自己大抵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由得脸红了红,旋即便不再多问。
    可眼看棺槨即將掩土,突然又有些不放心,转头对著沈元拱手道:“道长,呃……咱们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沈元瞥了他一眼,道:“当初可是居士自己说,只求速葬的!”
    “这……”郑仁顿时有些赧然。
    “也罢!”
    气氛尷尬片刻,沈元忽又转了话锋,缓缓道:“贫道好人做到底,那就再帮你们瞧一瞧吧!”
    “多谢道长!”郑仁大喜。
    庄家儿女也纷纷上前,行礼道:“多谢道长!”
    沈元扯了扯嘴角,缓缓来到坟前,老陈他们立刻让开了位置。
    其实他懂看个屁呀,不过是围著坟转了几圈,拿木剑嚇唬嚇唬棺材里的老登罢了。
    那鬼死没死,他压根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木剑大发神威,他汗都没流一滴,这事儿就结束了。
    反正自己和庄家早已约法三章,只等尸身安稳入土,拿了酬金便走,与他们一个心安又如何?
    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他很快在坟前站定,轻轻一抬手。
    “埋土!”
    老陈立刻一声大吼:“埋土!”
    当即便有两个力夫冲了出来,举起铁锹,用力铲了一铲子沙土下去。
    “爹啊!”
    庄家儿女们一个个又扑了上来,哭天喊地。
    虽然亲爹在灵堂闹了一场,但只要想到对方的养育之恩,以及日后的阴阳相隔,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悲切。
    “举锹向厚土!”
    就在眾人沉浸悲痛的时候,文艺委员老陈又开始发歌了。
    那些埋棺的力夫听到老陈这句,当即便接唱道:“气长安龙穴~啊~嘿!”
    调子的尾音拉的极长极高,隱隱有一股子直衝云霄的尖锐之感,令人的心都忍不住隨之拔高,又不觉轻轻发颤。
    “乾坤共一路!”
    唱到第三句时,几人的声音陡然压低,竟似从丹田发出来的声音。
    声音更是叠加在了一起,渐渐开始引发共鸣。
    直到第四句一出。
    “处处有青山!”
    那一瞬间,声音几乎共鸣到了极致,直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竟似要从人的內心深处,激发出磅礴和庄严的力量来。
    “又是这种感觉!”
    沈元之前在灵堂感受过一次,此时这种感觉竟是莫名地清晰。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原本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一条缝隙,浅淡的金光挥洒下来,好似也在应和那一声声昂扬向上的曲调。
    “言灵?”
    沈元突然想到某些可能,看向力夫老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一语成讖”之说,意思是人的声音中含有某种力量,会在不经意间影响现实,说话如果不够谨慎,就容易招来祸事。
    后来人们学著掌握並运用这种力量,通过吟诵咒语,实现与神灵的沟通,渐渐的,便出现了诅咒与祈福。
    而在道门,亦有言出法隨、口含天宪的大神通,非真仙之境,不可施展。
    不过二者在力量的使用上,还是有著根本的区別。
    “言出法隨”乃是以自身伟力沟通天地,从而驭万物以用之。
    而言灵咒术更多的是通过媒介,向天地沟通,向自然借力。
    一为“驭”,一为“借”,仅一字之差,便已是道与术的天堑之別。
    在沈元看来,老陈这些歌谣,很可能就是言灵一种粗浅运用,只是离真正的言灵之法,还有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这力量正气浩然,合乎天道,很明显不是什么野路子,必然也是有正统传承……
    他思绪翻飞,不大一会儿,庄大的坟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土包。
    墓碑立在坟前,又引得眾人一阵痛哭,便是郑仁也红了眼眶,低低说了句:“庄大哥,走好!”
    沈元掐著时辰,在坟前烧完书表,而后躬身,礼拜,一切便圆满结束。
    老陈看来是累的紧,坐在坟边的石头上,擦了擦额头汗水,从腰间掏出旱菸点著,正悠悠吸了一口。
    忽觉眼前一暗,抬头一瞧,沈元竟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边。
    他连忙起身,恭敬地叫了声:“道长!”
    沈元回行礼道:“陈居士!”
    “道长可是有事?”老陈將旱菸重新別在腰上,小心翼翼道:“若坟塋有什么问题,道长你交代一句,我立刻让下面小子去办!”
    “非是如此!”沈元摇了摇头,顿了顿,道:“我是对居士之前唱的歌谣感兴趣。”
    “歌谣?”老陈一愣,旋即失笑:“道长是说口诀吧?”
    沈元点了点头:“正是!”
    “我观居士所念口诀,暗合天道,隱隱有我一丝玄门咒术的影子在里面,故而生了几分兴趣。若是居士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可以不说!”
    “没什么不方便!”老陈摇头笑了笑,“要说这口诀啊,还和道长有些渊源呢!”
    “我?”沈元微愣,旋即皱起眉头。
    老陈也不卖关子,缓缓道:“这口诀传自我太师祖,而我太师祖在干抬棺人之前,其实是一个木匠。
    百年之前,他接了一个单子,要在山上建一座道观。后来道观建成,观主觉得我太师父活做的好,除了银钱之外,便传了他这么几段口诀。”
    “那观主说,我太师祖这木匠活计恐怕做不长久,当早思改行。果不其然,我太师祖回家不久,就遇上朝廷修建『鹿阁』,大肆徵调天下工匠。他隱姓埋名逃进深山,再出来后,便在这临泉镇上安了家,做了下九流的抬棺人!”
    老陈扭头,看向沈元,忽地笑道:“想来道长已经猜到了,我太师祖当年修建的道观,正是道长所在的一元观。”
    沈元猜测被证实,心中不免微微一震。
    “而正是因为有这层渊源,老夫今日才会在束手无策之下,求助於道长!”
    顿了顿,老陈的声音再度飘来:“道长可知,那位观主在传给我太师祖这门口诀时,其实还说过一段话……”
    “什么?”沈元脱口问道。
    老陈凝视著沈元双眸,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说百年之后,天下將有一场劫难,到时群魔乱舞,妖鬼丛生,唯有学了这门口诀,方可令阴煞不入,可保迷途不失。”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以前我只把这当成故事听,更不知道口诀有没有用,师父叫我学,我便学了。
    直到最近一两年,我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不仅遇到的怪事越来越多,念了这口诀后,身体的变化也越来越强。且我未曾料到,今日之事竟能凶成这样,想来这中间必有情由——”
    他看著沈元,忽地一顿,良久,方才幽幽开口:“道长,你说,那位观主所言的天地劫难,是不是已经到了你我身边?”
    沈元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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