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怀中爱人那甜蜜的笑脸，艾利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重任？晋升？
    不，不是那种感觉。
    老师刚才通过自然连结传来的意志，虽然直白简洁，但他却莫名从中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发生什么事了？
    “安娜……”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手抚摸王女的银髮。
    “我答应你，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就向陛下提亲。”
    “真的？”安娜塔西亚感觉自己被幸福砸中，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发誓！”
    “我发誓。”
    艾利安低下头，在王女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爱人的肩膀，穿过茂密的树枝，看向了远方天际那道连接著下界大陆的嘆息之桥。
    不知为何，原本璀璨的连接光柱，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清楚地记得，老师上一次毫无徵兆地提前出关，是在五百年前。
    那一天，那个名叫格罗姆的残暴兽人，向银树精灵们举起了屠戮的战斧。
    老师全力出手，挽救了银月骑士团，也彻底阻止了格罗姆的野心。
    而这一次……
    “难道兽人帝国终於按捺不住，要发动入侵了吗？”艾利安在心中喃喃自语。
    和平才维持了短暂的几百年，这群被杀戮和毁灭占据大脑的骯脏生物，又要暴露它们的本性了。
    这一次，精灵不会再重蹈覆辙！
    艾利安握紧了拳头，心中的不安被涌现的战意替代。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尽头，拿到亘古不变的光柱，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艾利安眨眨眼，那光柱却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静。
    ……
    ……
    银树岛，极北之地。
    这里远离了世界树的光辉，终年飘荡著刺骨的冰雪。
    而在那万载不化的冰川之巔，矗立著一座孤寂的高塔。
    每次看到这栋建筑，艾利安除了感嘆其设计之美丽外，还有始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
    他的老师，被誉为万古来最强大的精灵圣者，为何会选择离开世界树，居住在这孤寒之地。
    每次艾利安忍不住提问，老师只会笑著说他喜欢观星。
    他说，只有远离世界树的光辉，才能窥见真实的星空。
    唳——
    嘹亮的鹰啼撕裂了寒风，將艾利安从回忆中唤醒。
    体型壮硕的银翼狮鷲拍打著翅膀，在风雪中艰难地盘旋，最后落在高塔延伸出的露台上。
    艾利安跳下狮鷲的脊背，甚至顾不上安抚疲惫的坐骑，便踉踉蹌蹌地冲向高塔的大门。
    “老师！艾利安求见！”
    他用力拍打著那扇铭刻著无数星辰符文的秘银大门。
    掌心的温度瞬间被寒冷的金属吸走，但他心中的焦急却像火一样燃烧。
    在王庭冥想室感受到的那一丝不安，原来深埋於自己的內心。隨著靠近这座高塔，它再度浮现，並越发强烈。
    大门迟迟未开，艾利安越发焦急，手上下意识地凝聚起魔力。
    轰！
    突然间，秘银大门像是从內部被一股巨大的衝击波硬生生撞开。
    艾利安猝不及防，被气浪掀翻在地。
    “老师？！”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高塔內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迎面而来的，是四处翻飞的书籍，有些纸张甚至还在燃烧，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这些书籍可都是老师的珍藏，有的甚至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孤本，记载著失传的魔法知识。
    倒塌的书架压在墙边，將那些摆放著珍贵魔法材料的架子一同撞倒在地。
    到处是破碎的水晶试管，里面装著的各色药剂流淌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了诡异的彩色水洼。
    有些药剂互相混合后產生了反应，冒出腐蚀性的烟雾，把精美的白玉地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而最让艾利安感到心臟骤停的，是高塔中央的那座几乎与塔同高的群星仪。
    它由九层同心秘银圆环嵌套组成，每一层环山都镶嵌著数百颗经过特殊处理的陨星宝石。
    这些宝石隨著秘银环的运转，发出不同频率的能量波，通过共振形成一个能够穿越漫长星空的望远镜。
    这是老师花费了一千年时光，耗尽无数珍稀材料打造的心血。为了收集足够的陨星宝石，他走遍了铁血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老师最器重的弟子，艾利安知道这一千年来除了格罗姆，老师看得最重的就是这座群星仪。
    他曾说，这是银树精灵族未来的希望。
    但现在，它彻底碎了。
    那些明亮的陨星宝石变成了黯淡的粉末，像是灰烬一样堆积在地上。
    那些原本应该按照特定轨跡悬浮运转的秘银环被扭曲成了一堆废铁，无力地摔落下去。
    “怎么会这样……”
    艾利安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目光在大厅內搜索。
    终於，他在一堆废墟的阴影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师！”
    他衝过去，脚下踩踏了不知多少珍贵的材料和书籍，却浑然不顾。
    那位保佑了银树岛数千年和平、被所有精灵视为精神支柱的大守护者，
    此刻正瘫坐在地上。
    艾利安永远忘不了眼前这一幕。
    他的老师，那个在他心中永远优雅、从容、睿智的精灵圣者，此刻和那些疯狂的兽人术士没什么两样。
    圣者那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髮披散著四处粘连，向来洁白如新月的长袍沾满了不明的污渍。
    他的双手紧紧地抓著地面，指甲缝里都是血。
    “不对……星轨变了！全都变了！”
    圣者的嘴唇不停翕动著，双眼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某处。
    “我看不见……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老师！您冷静一点！我是艾利安啊！”
    艾利安跪在地上，抓住圣者的肩膀，试图施法让老师平静下来。
    他隨即愣住了。
    圣者却也停止了念叨，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艾利安，仿佛在確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艾利安……”圣者终於开口，“你来了……”
    “我一直在，老师。”艾利安心慌地看著圣者。
    刚才那一按，他第一次发现这位银树精灵的大守护者，灵魂已经出现明显的衰败痕跡。
    “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群星仪为什么毁了？您看到了什么？”他焦急地问道。
    令他失望的是，听到问题，圣者原本恢復了一丝清明的双眼，再度被迷茫笼罩。
    “是啊……我看见了什么呢……”老精灵喃喃道，“我只不过看了一眼，就一眼……”
    突然，圣者猛地反手抓住了艾利安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艾利安的肉里，流出了鲜血。
    满是血污的脸逼近，艾利安发现他的老师似乎又恢復了理智：“现在！立刻！马上回王庭！”
    “让爱尔隆集结军队，所有军队！银月骑士团、密语法师团、风行者……全部集结！”
    “告诉他，三天內必须完成所有调度，军队进驻嘆息之桥。再晚就来不及了！”
    艾利安心道果然：“是兽人终於要入侵了吗？”
    “不，是神战！”
    轰！
    这几个词如惊雷般在艾利安脑海中炸响。
    神战？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艾利安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即使在包罗万象的神树典籍中，这个词也仅仅出现了两次。
    银树精灵族只在上古时期体会过神战的残酷。
    那是高高在上的神灵都要亲自下场的战爭，一旦开启，就不可能停止，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上古时期那些远比银树精灵强大的种族，都是在神战中走向了灭亡。
    即使五百年前兽人大军势如破竹，还接连诞生了一眾神灵，也没有对只有一位父神的银树精灵发动神战。
    毕竟在这种战爭中，神灵陨落再正常不过。
    “兽人连同它们的神一起疯了吗？”艾利安下意识问道。
    “兽人？呵，它们的命运更加悲惨……”
    圣者鬆开了手，却没有回答艾利安的问题。
    他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走上通往塔顶的阶梯。
    艾利安连忙跟上去：“老师，您要去哪里？既然要爆发神战，您应该回王庭主持大局啊！”
    “你回去吧，艾利安，时间不多了。”圣者头也不回，“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艾利安简直不敢相信，这位为了银树精灵贡献了大半生的大守护者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想追过去，却离奇地挪不动腿。张口欲言，圣者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艾利安这才意识到，高塔四周的落地窗早已碎裂洞开。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入，塔內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將曾经的一切掩埋。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被大雪衝垮的秘银大门，久久未言。
    ……
    ……
    银月王庭，长老议院。
    这里是整个精灵王国的权力中心。
    穹顶由整块水晶雕琢成银树岛的样子，自然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七彩的黄光晕，洒在下方的白玉座椅上。
    此时，这间美丽的议院內却气氛凝重，甚至可以说剑拔弩张。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位鬍子花白的精灵长老猛拍桌子，唾沫横飞：“三天內所有军队进驻嘆息之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全国总动员，举国之力为了一个错误的战爭服务！”
    “王国才刚刚和平了四百多年，你就要把它重新推向战爭的漩涡吗？”
    长老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艾利安脸上。
    艾利安不顾眼前，焦急地看向主座上的精灵王：“这並非我的一面之词，而是圣者的警告！老师亲口说的，神战即將爆发！”
    “神战？”
    另一位女性长老冷笑一声：“敢问圣者冕下从哪得到的神諭？教会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传来父神的旨意！”
    白鬍子长老也接话道：“既然圣者冕下说他接到了神諭，不妨让他亲临王庭，主持大局。”
    “老师他……有重要的事情去处理了。”艾利安咬牙说道。
    “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事情比神战还重要？”女性长老咄咄逼人，“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战？”
    “圣者冕下突然要求集结军队进驻嘆息之桥，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住口！”
    一位穿著银色法师袍的精灵站了出来，怒视那名女性长老：“艾薇拉，你怎敢质疑圣者冕下！”
    “这五百年来，若非圣者常年坐镇嘆息之桥，击败多个兽人的传奇强者，我们早就支撑不住了！”
    “哼！圣者自然有功，但都是在偿还他欠下的债。五百年前，若非他闭死关放任格罗姆崛起，我们不可能会失去大陆！”
    “艾薇拉，你竟敢顛倒黑白……”
    “我只不过是说了你们不敢说的话，”艾薇拉毫不示弱，“今日除非圣者冕下亲临，或者父神降下神諭，否则我坚决反对集合军队！”
    “你这是在拿全族人的性命当赌注！”
    “你才是想將银树精灵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爭吵声瞬间爆发，原本优雅高贵的精灵长老们，此刻就像是菜市场的小贩一样面红耳赤，互相指责。
    而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精灵王看著下方吵成一团的议会，眉头紧锁，却始终没有开口。
    艾利安看著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悲凉。
    这就是现在的银树精灵族。
    傲慢、无知、固步自封。
    太过长久的和平，滋生了骄纵的习性，也磨灭了他们的血性。
    他们沉溺在贪图享乐和內部的权力斗爭中，对於外界的危机视而不见。
    五百年前的兽人反叛，虽然给了银树精灵沉重一击，这个种族却仍然自视甚高、不思悔改。
    爭吵的这两派人，真的有正视圣者的警告吗？
    不。
    艾利安很清楚，自己的老师已经老了，而且如今表现出的状態非常不对劲。
    一旦圣者陨落或者退位，他的位置就会空出来。
    支持出兵的一派，是想借战爭军功上位。
    反对出兵的一派，则是想藉机打压圣者一系的威信，扶持自己的人选。
    圣者关於神战的警告，可以是藉口、是阴谋、是机会，唯独不是现实。
    说到底，在场这群银树精灵的代表，没有一人认为他们伟大的种族已经末日临头！
    “银树精灵族不能再固步自封，必须走出世界树提供的舒適区，接触广袤星海……否则，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我们將无处可逃。”
    老师的教诲再次在耳边迴响。
    以前，艾利安只觉得这是老师的高瞻远瞩。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群只盯著自己一亩三分地的长老，他终於理解了老师的处境。
    更理解了为什么老师会把那个“群星仪”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但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