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和尚並没出城,回他那破烂院子里。
原是高进让他这两日都在高府里住著,一则陪著林冲兄弟,二则防著蔡京失心疯拿他做筏子。
大和尚自无不允,欣然答应。
不过高进很贴心,见了林冲娘子也在小楼里,便將鲁智深安排到別处去了。
这和尚太莽撞了,可不能住在小两口隔壁。
耍了会儿石锁,林冲也回来了,三兄弟又吃了会酒。席间,林冲叫出娘子再次拜谢了高进。
酒过三巡之后,高进瞅得那林冲娘子欲言又止、面色緋红,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拉过鲁智深便辞別了林冲夫妻。
將鲁智深送回別处小楼后,高进也回自己屋子歇息了。
他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在期待明早屋內刷新的那个卿妹。
翌日,高进刚一睁眼,便去看昨天陈丽卿坐的那地儿,今日竟空无一人。
高进悵然了会,便打起了精神,高声唤来888號和666號服侍他更衣洗漱。
丫鬟们手脚確实麻利,没一会就给他整理好了。
高进推门的时候天色还蒙蒙亮,他前脚刚出了房门,就看见了那道倩影带著青纱罩儿,正俏生生立在院子里。
“卿妹,怎的不来屋里坐坐?”高进笑出一口白牙,两三步就来到陈丽卿身前,伸手就要去拂她鬢边的碎发。
陈丽卿却微微侧身避过,她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蓝布仔细包著的书册,慢慢打开,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拆一副伤药。
“高家哥哥。”她的声音很轻,高进入耳却像隔了层薄纱,“这书.....你替小妹念念可好?”
高进怔了怔,接过书册一看,女诫?
他眉头拧起:“卿妹何时读起这等闷煞人的东西?”
隨手翻开一页,墨字赫然『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適之文。』
“高家哥哥。”陈丽卿声音软得像井台边的青苔,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昨日爹爹在祖宗牌位前自跪了半夜。他说:『女儿,爹知道你与退之情投意合,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高进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大和尚和老道士组团来折磨他的吧?
陈丽卿从高进手里取过女诫,素手翻开书页,指尖点著一行字,念给他听,
“『男子以强为贵,女子以弱为美。』书上说,女子当以贞静为要。”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著初亮的天光,清亮亮的,
“爹爹说,这名声就像是清水豆腐,乱动不得,一碰就碎。”
“这.....这等酸话你也当真?”高进大急,伸手想去拉陈丽卿的手,“咱俩心意,天地可鑑!再说,不是说好风头过了,我就娶你的么.....”
“正是如此,你我才更要守礼。”陈丽卿將书往前推了半分,挡住了高进探来的手掌,
“爹爹说,『婚前一步踏错,婚后一辈子都被人拿来说嘴。你今日让他碰了手,明日就有人传你失了身。』”
她声音低下去,带著恳求,
“高家哥哥,你.....你若是真心待小妹,便再等几个月。等那顶花轿真真抬小妹过了门,小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自然.....自然,你想做什么都依你的。”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晨风吹过,那棵老槐树便沙沙作响。
高进盯著陈丽卿看了许久,脑子里面飘过了许多念头。
陈丽卿也梗起脖颈昂著头,隔著青纱与他对视。
“好....”高进觉得他的嗓子有点嘶哑,“...我等。”
这大宋总不会也有仙人跳吧?
该死的大和尚!
高进心里气的牙痒痒,昨儿要不是鲁智深搅和他的好事,他早把陈丽卿忽悠上床了,哪儿有今日这些糟心的事。
得了高进回应,陈丽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著个极小的『卿』字。
她將帕子叠好,轻轻放在女诫的书页上。
“这个...高家哥哥请先拿去。”陈丽卿声音轻得像梦囈,侧过头去,却露出了耳根通红,
“帕子乾净,小妹的心也乾净。你且贴著心口放著,就当....就当是小妹人先陪著你。”
高进抓起手帕,那柔软的布料里似乎还带著她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將手帕塞进了怀里,后退了一步,
“卿妹,我带你去后院见过我那两位兄弟吧。”
见陈丽卿的青纱罩儿下微点,高进便转身引起路来。
他这才看见卿妹的使女养儿竟也在院子里。
这老道士是怕人偷吃吗?怎么还安了个谍子过来!
罢了....区区几天,忍了便是。
天色微亮,高俅和陈希真正坐在高府后院阁楼里,身前圆桌上摆著瓜果点心,並著一壶茶水。
高俅盘著一串伽南香珠,眼光却时不时扫过后院荷塘边的凉亭。
高进、陈丽卿和林冲夫妻正在那里谈天说地,一个使女在旁侍立。
陈希真满脸惊奇的看著林冲夫妻。一个死人、一个罪人,怎能让他不惊不奇。
撇撇嘴,老道士又把目光看向了高进,袖里手指飞快掐算了起来。
嘶,这退之的命格,今日怎么又变了?
老道的目光略过了陈丽卿。
卦者不卜至亲。
高俅观察了一阵陈丽卿的举止,突然哈哈一笑,起身亲自给老道士斟起茶来,“道子兄,教养出来个好女娘啊!”
陈希真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动,“老道士浑家去的早,这闺女平日里老爱舞枪弄棒,倒让太尉见笑了。”
“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很正常。我家那个孽障不也没少折腾吗?”高俅坐回位上,又开口招呼陈希真品茶,“希真兄,尝这新茶。”
“建安刚贡来的小龙团,官家赐下时还说,此物清冽太过,非得与知音同品,方不辜负。”
陈希真端起茶盏,却不沾唇,只看著茶水涟漪:“太尉今日相召,不止为品茶吧?”
闻言,高俅正色道:“实不相瞒,老夫今日邀道子兄前来。是想厚著麵皮,向道子兄討一样宝贝。”
陈希真持壶添茶的手一顿,他明白戏肉来了。
“怎的没有?”高俅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贵府千金,年方二八,慧敏英秀,名动东京.....这岂不是天大的宝贝?”
这高俅是真会说话啊,明明上次还是他说的让小儿辈们自处,老道士虽想计较,但奈何他对高进的好感度太高了。
陈希真眸光一凝,茶壶轻轻搁回桌上,“太尉的意思是.....”
“犬子年岁虽大了些,可心地纯良,最敬重英雄豪杰。”高俅神色恳切,全无作偽,
“他自此前曾府里偶见令嬡一面,常念叨『若得此女为妻,此生再无他求』。老夫本觉高攀,奈何拗不过这痴儿....”
他起身,竟朝著陈希真郑重一揖,“今日覥顏,代犬子求聘。万望道子兄...斟酌一二。”
陈希真忙扶住高俅,沉吟不语。
这番话说得全出乎他意料。
老道目光飘向了在荷塘边凉亭里相敬如宾的两人,又看回了高俅。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要不是老道士眼睛尖、拦得快,这两人怕是都要搞出人命来了。
不过高太尉这话,听起来著实让陈希真心里舒爽,这做派也让他倍感尊重。
心里像是在三伏天吃了一碗桂花冰饮子,凉丝丝甜蜜蜜,叫一个舒坦。
难怪官家喜欢他,这高俅真的会做人做事啊。
陈希真盯著高俅看了许久,忽地长嘆一声,自愧不如。
他接过高俅递来的梯子,“且容我与小女商议一二,三日內,必给太尉一个答覆。”
第48章 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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