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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谢玄的应对之策

    谢玄中军大帐。
    帐內气氛肃然,除奉命在外的刘牢之,北府军核心將领几已齐聚。
    孙无终亦列於末座,神情间少了往日几分外露的豪气,多了些沉凝。
    前次因萧珩献策及后续“兰陵退路”之爭,虽因慕容德情报被证实而未被深究。
    谢玄亦当眾赞其“敢战能察”,但防务暂被诸葛侃接掌的滋味,与停职反省那一日的冷落,足以让他警醒。
    此刻见殷仲堪入帐,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动。
    殷仲堪目不斜视,径直上前,將手中那叠文书中最上方一封,双手呈於谢玄案前。
    “都督,东海转来军情急报。”
    他未言明具体何人,语速平稳,仿佛只是呈递寻常公文。
    谢玄正与何谦低声议论东侧平川地带新设的壕垒,闻言抬首。
    接过信函见已被拆过抬头看了眼殷仲堪,隨后快速扫过。
    “襄阳东进援军?”
    当他惊讶的低声吐出几个字,瞬间打破了帐內原有的低语节奏。
    眾將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诸葛侃原本正捋著短须,手停在半空,高衡侧身倾听的姿態定住,何谦也收住了话头,看向主座。
    谢玄没有即刻解释,而是將信纸递给离得最近的诸葛侃,示意他传阅。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案上舆图,眼神无意识地在襄阳与彭城之间的虚空中划过,似在衡量著什么。
    诸葛侃快速瀏览,脸上同样也露出惊疑。
    “襄阳援兵?数万之眾?这……彭超气焰正张,何须急切至此?”
    他將信递给身旁的高衡。
    高衡看罢,浓眉紧锁。
    “若果真如此,泗口正面压力將倍增,我军新整,防线未固……”
    信纸在將领中传递,低语声渐起,惊诧与疑虑交织。
    当信传到孙无终手中时,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急扫。
    熟悉的字跡,正是萧珩手笔!
    看到“俘虏口中得知”、“襄阳援兵东来”、“牵制侧后”、“或暂避海上”等字句,孙无终心中先是一凛,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隱约的骄傲衝上心头。
    这小子!不仅从必死之局中挣出性命,竟真在敌后扎下根,还能探得如此层级的情报!
    无论是巧合还是本事,这消息若再次被证实……
    孙无终感到自己这个“举主”的脸上,也跟著有了光彩。
    他下意识抬眼,正瞥见斜对面的诸葛侃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被抢了风头的不自在,这让他胸膛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连日来的憋闷似乎散去不少。
    殷仲堪静立一旁,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孙无终那一闪而逝的振奋。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萧珩的情报越是重要,此子越发显得难以掌控。
    此时,谢玄的声音再度响起,压住了帐中的议论。
    “信中所言援兵之事,虚实尚需印证。然我军不可不防。”
    “慕容德、羽林骑既已现踪,东线平川广袤,確为胡骑所喜,前日加强东侧防御,乃是正著,如今若襄阳援兵真至,彭超很可能以骑卒为先导,配合慕容德等部,加大对我侧翼,尤其是东面的穿插、袭扰,甚至试图迂迴,此地防御,还需再加厚。”
    “诸葛將军,东线现有工事、兵力,你最为清楚。有何补充?”
    诸葛侃出列抱拳。
    “回都督,然若敌以大队精锐骑兵反覆衝击,现有兵力仍显单薄,可否从何將军处再调一营弩手,加强要隘?”
    何谦闻言,脸上那惯常的鬆散表情收敛了些,想了想道。
    “弩手可调一队,但我部正面压力亦重,彭超主力动向未明,大队人马恐难抽调。”
    谢玄沉吟,目光在舆图与诸將之间移动,最后落在了孙无终身上。
    “孙司马。”
    孙无终精神一振,跨步出列。
    “末將在!”
    “你前番侦察敌情有功,对东面地形、敌骑战法,体会亦深。”
    “现命你部,移驻东线为诸葛將军后援,同时,广遣精干斥候,远出侦察,不仅要盯住慕容德,更需留意是否有新的秦军旗號、大规模调动跡象,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末將领命!”
    孙无终大声应诺,心头火热。
    这不仅是重新赋予重任,更是將侦察验证萧珩情报的关键一环交到了他手上。
    他感激地看了谢玄一眼,余光却见殷仲堪垂眸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玄又部署了其他几处防务调整,最后道:“此情报来源特殊,诸位心中知晓即可,暂不必外传,以免动摇军心。各部紧守岗位,加强戒备,斥候侦骑务必活跃。”
    “诺!”
    眾將齐声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谢玄静立图前。
    他的目光钉在舆图上“泗口”二字,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援军若真至,会如何?
    彭超、俱难现有兵力已与我军形成僵持,若再得数万生力军,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形成压倒性的突破。
    届时,泗口这道本就单薄的防线,將被硬生生衝垮。
    死守?他心中快速计算著营中粮秣、箭矢、兵员损耗,以及连日来將士脸上的疲色。
    能否承受数倍之敌不计代价的轮番猛攻?他毫无把握。
    若不守泗口呢?
    一个此前几乎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若秦军主力,尤其是那可能的援军,不理会泗口这颗硬钉子,径直分兵南下,扑向防御相对空虚的盱眙呢?盱眙若失,则淮水下游门户洞开,秦军水陆並进,可直逼广陵,甚至威胁京口!
    自己在泗口苦战,又有何意义?届时朝中弹劾的罪名,恐怕就不只是“作战不力”,而是“纵敌深入,貽误大局”了。
    撤?放弃泗口,將部队撤往盱眙乃至更南,依託更完善的城防和可能的水军支援进行抵抗……
    这似乎是一条更“稳妥”的路。
    叔父在建康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若大军在此地拼光……
    “都督……”
    殷仲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著惯有的谨慎的试探。
    “可是在思虑退路?”
    谢玄没有回应他的话,缓步走回主座,目光落在殷仲堪脸上。
    这位以清谈知名的长史,平日操持文书、协调关係確有一套,但每逢真正的军机决断,其犹豫、保守甚至略显迂阔的一面便暴露无遗。
    近日將领们对后勤、对某些掣肘命令的抱怨,並非空穴来风。
    对比之下,那个远在东海、仅凭一纸书信便搅动了他心绪的年轻督曹萧珩……
    虽然行事跳脱,不守规矩,甚至可能藏有私心,但那份临机果决、在绝境中寻觅生机的敏锐,以及此刻送来关键情报的主动性,反而显出一种难能可贵,那是殷仲堪身上所缺乏的。
    “即刻擬文,上报朝廷,並急令广陵、盱眙守將,秦军或有襄阳援兵东调,意图加大淮北攻势,著我军严加戒备,尤其盱眙方向,需立即增派兵员,加固城防,多备守具,切不可有失!”
    “都督!”
    殷仲堪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语气急促。
    “援军之事尚未查实,仅凭萧珩一面之词便如此大动干戈,上报朝廷恐引发不必要的恐慌,调动广陵盱眙守军亦会扰动后方……是否待孙无终侦察回报,或多方印证后再……”
    “等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军情如火,寧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盱眙若因我等迟疑而有闪失,这责任,你我来担,还是让江淮百姓、让陛下和朝廷来担?!”
    殷仲堪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震住,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低下头。
    “下官……明白,这就去擬文。”
    “不必了!”
    谢玄却忽然摆了摆手。
    “此报,我亲自来写,长史且先退下吧,营中庶务,还需你多费心。”
    殷仲堪浑身一僵,猛然抬头看向谢玄。
    “都督……”
    殷仲堪还想说什么。
    谢玄已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空白的帛书上,不再看他,只淡淡道:“去吧。”
    两个字,平静无波。
    殷仲堪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改变了。
    他不敢再言,深深一揖,几乎有些踉蹌地退出了大帐。
    当天,一封快马加鞭的密信离开泗口前往了建康。
    信里是谢玄对淮南防御的担心和重新招募江边流民帅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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