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门外的哭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刀锋砍剁骨肉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钝响。
厉无咎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跪著的李氏五人身上。
李厚五人早已面无人色,眼神里除了恐惧,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呆滯。
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们认知的底线。
厉无咎伸出手,五指虚张,遥遥对著李厚的头顶。
搜魂。
没有任何抵抗,李厚的神魂如同不设防的城池,任由厉无咎强大的神识长驱直入,翻阅他数十年的记忆碎片。
青崖山李氏。
家族核心位於东辽半岛內陆的青崖山,占据一条小型二阶下品灵脉。
家族现有筑基修士七人,其中筑基后期两人,中期两人,初期三人。
炼气期族人数百余。
老祖李玄罡,结丹初期巔峰,闭关多年,试图衝击境界。
家族產业包括几处小型矿坑、药园,控制著像脚下这样的凡人村落数十个,每年收取微薄供奉。
家族依附於方圆数千里內最大的宗门,沧溟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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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沧溟宗下属十几个小附庸家族之一,年年上贡,以求庇护。
沧溟宗。
拥有三名元婴初期修士,其中一位是初期巔峰。
按此界势力划分,属於三等势力中的顶尖。
其下附属家族、小门派若干,李氏在其中属於末流。
拥有三名元婴修士只是三等势力?
李氏……结丹初期巔峰老祖?
厉无咎暗自琢磨。
记忆碎片中,关於“老祖”的信息有些模糊,显然是李厚这等小人物不经常接触,所知甚少。
看到这里,厉无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一个拥有结丹初期巔峰修士坐镇的家族。
依附於一个拥有元婴修士的三等宗门。
有趣。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家族,必然有其隱秘的积累和防御,虽弱小,但胜在安全。
对如今需要低调恢復,並寻找合適人材的厉无咎而言,这样一个既有一定底蕴,又相对封闭。
且控制力辐射范围不大的“龟壳”,倒是省了他再花力气寻觅的功夫。
“好地方啊。”厉无咎轻声自语。
此间事了,便去这青崖李氏,“登门拜访”一番。
搜魂继续,將李氏家族的主要人员,阵法布置,库藏可能地点,与沧溟宗的联络方式等有价值的信息一一记下。
至於其他琐碎记忆,厉无咎隨意掠过。
片刻后,他收回手。
李厚眼神彻底涣散,口鼻流出涎水,已然神魂受损,成了白痴。
厉无咎如法炮製,对剩下四人依次搜魂,补充细节。
待到最后一人时,他感应到,外面无映之渊的领域,因为长时间维持且笼罩范围不小,已开始微微波动,濒临消散。
门外的砍剁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厉无咎起身,走出偏房。
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际残留著一抹暗红的霞光,与院子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交相辉映。
空地上,数百具尸体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破碎的肢体,掏空的內臟,砍烂的头颅,混合著黏稠的血液和某些秽物,铺满了地面,几乎无处下脚。
浓烈的血腥味和內臟的腥臭令人窒息。
半妖鮫人就趴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央。
它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血浸透,紧贴在身上。
墨绿的长髮沾满血块,一缕缕贴在脸颊和脖颈。
它手里还握著那柄已经卷刃,崩口的长刀,刀身滴滴答答往下淌著血。
它趴在那里,身体不住地剧烈起伏,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笑著笑著,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哭声中,又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囈语,听不清內容。
它疯了。
至少在这一刻,它的理智早已被汹涌的仇恨和杀戮彻底衝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宣泄。
厉无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最后回头落在那五个目光呆滯,神魂已损的李氏弟子身上。
他隨手一拂。
五人身体齐齐一颤,五道神魂收入浊雷冥手中,隨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
血肉精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
只是眨眼功夫,五具新鲜的乾尸便出现在原地,维持著跪姿。
炼尸。
厉无咎身后的空气微微扭曲,一尊高大的身影无声浮现。
它通体呈现暗金色,高约一丈,肌肉虬结,比例却异常协调,仿佛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体表隱隱有淡紫色的雷纹流动,时隱时现。
它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重压迫感。
这具炼尸,以金丹雷劫淬炼过的肉身,又经过厉无咎数月以混沌毒元与五行灵材温养祭炼,其坚固程度,已堪比结丹后期体修。
炼尸出现后,那五具乾尸残留的最后一点精华也被它隔空吸纳,彻底化为飞灰,只留下五套空荡荡的青色短打和储物袋。
与此同时,厉无咎五指骤然变得黑红,对著那消散的精华处,虚空一抓。
仿佛能触摸到某种无形无质,却又確实存在的“线”。
那是五人残存的,即將彻底消散於天地间的灵根资质碎片。
驳杂,微弱,对如今的厉无咎而言,几乎毫无助益。
但他还是隨手將它们“锁”住,如同捏住几缕微光,送入口中,隨意吞咽下去,然后將储物袋收起。
聊胜於无。
“去。”厉无咎对炼尸下达了简单的指令。
炼尸动了。
它迈开脚步,踏入那片尸山血海。
步伐沉稳,对脚下的血腥狼藉视若无睹。
走到中央,炼尸浑身一震,大量精血残躯匯聚。
它就像一台效率极高的收割机器,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吸收著院子里数百具尸体残留的精血元气。
以及那无法逃离的生魂精魄。
暗金色的躯体表面,那些雷纹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气息也隱隱壮大了一丝。
厉无咎不再关注炼尸,他的目光落回中央。
半妖鮫人似乎哭累了,也笑累了。
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显示它还活著。
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开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苍白到透明的皮肤。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睁著,望著眼前的一片猩红,眼神空洞,茫然。
仿佛灵魂已经隨著那些被它杀戮的人一起死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似乎感觉到了厉无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它看到了站在台阶上,一尘不染,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的厉无咎。
夕阳最后一缕余暉恰好掠过,为厉无咎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身后是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破碎院落。
而他站在那里,超然物外,悲悯的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俯瞰眾生的淡漠。
半妖鮫人看著这道身影,空洞的眼神里,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里,混杂著无比的敬畏,一丝无法理解的依赖,以及更深沉的,连它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
它鬆开握刀的手,染血的长刀“哐当”落地。
用尽最后力气,挣扎著,朝著台阶的方向,跪伏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粘腻的血污地面上。
它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不,好像不是。
懺悔?似乎也无意义。
它只是本能地,向这个赋予它力量,引导它完成復仇,此刻又如同神祇般淡漠注视一切的存在,表示臣服。
厉无咎俯瞰著它,看著它沾满血污的颤抖身躯,看著它眼中那点微弱而混乱的光。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痴儿,你著相了。”
半妖鮫人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不解。
著相?什么是著相?它不懂。
它只知道恨,只知道杀,只知道復仇之后,心里那片沸腾的岩浆冷却下来,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
厉无咎没有解释。
轻轻转身,不再看它,也不再看这满地的血腥和那尊沉默的炼尸。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隨手拂去的尘埃。
他迈步,朝外走去。步伐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擦身而过时,厉无咎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隨风传入半妖鮫人的耳中,也像是下达给那尊炼尸的最后一个指令。
只有一个字。
“杀。”
炼尸恰好吸收完最后一具尸体的精血。
它闻声顿住,然后,那颗一直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依旧跪伏在地的半妖鮫人。
暗金色的身躯,带著尚未完全吸收的血腥气,一步步,走了过来。
半妖鮫人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逃跑。
它听到了那个“杀”字。
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头到尾,自己或许……
它没有怨恨,甚至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纠缠它十几年的恨,隨著刚才的疯狂杀戮,似乎已经宣泄殆尽。
剩下的,只有空。无边无际的空。
也好。
半妖鮫人慢慢抬起头,最后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院门外的,淡漠的背影。
然后,它笑了。
沾满血污的脸上,那个笑容缓缓绽开。
不再是扭曲疯狂,也不是悽厉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天真的美丽。
淡蓝色的眼眸弯起,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它缓缓闭上了眼睛。
炼尸暗金色的手掌,按在了它的头顶。
没有声响。
半妖鮫人的身体微微一震,隨即软软倒了下去。脸上那抹美丽的微笑,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炼尸掌心传来细微的吸力,將其残存的微薄精血也一併汲取。
很快,那具美丽的,半妖的躯壳,也化作一具枯骨,与满地的枯骨再无区別。
炼尸收回手,沉默地转身,几步跨出,追上已经走到村外崖边的厉无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静立在他身后。
厉无咎站在崖边,长发狂舞,负手而立,望著眼前漆黑深邃的大海。
海风带来浓郁的血腥味,又迅速被更广阔的气流冲淡。
他微微偏头,看向內陆,青崖山所在的大致方向。
李氏。
一个不错的隱藏点出。
绝情蛊在他心口微微发热,传递著饜足后的慵懒之意。
厉无咎抬手,一道淡若无痕的流光射出,落入下方燃烧著零星灯火,却已死寂一片的渔村。
离火悄无声息地燃起,从西头小院开始,迅速蔓延,吞没屋舍、白骨、血跡……將所有痕跡付之一炬。
火光映照著他平静的侧脸,明明灭灭。
片刻后,厉无咎单手掐诀点向更远处的海岸线。
碧波万顷,骤然掀起浪涛,潮涨迅速將整个村子吞併。
待到海潮褪去,一切如新!
厉无咎身形微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融入夜色,朝著內陆方向掠去。
暗金色的炼尸紧隨其后,如同幽灵。
身后,海潮声依旧,盖过了一切。
仿佛今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只有那尊沉默的炼尸体內,隱隱流转的雷纹,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半分。
而东辽半岛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渔村从此消失,甚至不会在任何记录中留下一笔。
就如同大海里泛起的一个泡沫,破碎了,也就没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冷眼垂纶纵修罗,烬尽棋枯付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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