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之景，炼身之池』这几个字从翎月华口中吐出，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畏惧与郑重，迴荡在这片奇异凹陷空间的上方。
    寧凡心中凛然。
    淬炼肉身，本就是武道一途最为痛苦艰难的环节之一，更何况是以『地狱』为前缀的形容。
    而且寧凡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与之前经歷迥异的细节。
    上一次。
    他试图开启那丹阁大门时，尚未触及门扉，便感受到了磅礴的阻碍，非得消耗掉大量才气才能打开。
    然而刚才，他手持九莲宝灯，穿过迷瘴，踏上石板路，最终步入这片『炼身池』区域，整个过程虽然压抑漫长，却並未遭遇任何实质性的屏障。
    没有阻碍……
    这或许並非意味著此地更加友善或容易获取机缘。
    寧凡目光沉凝，扫过下方那数十个气息各异、静静蛰伏的池子。
    很可能，阻碍並非存在於进入之前，而是存在於使用之时。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紧紧挨著自己，小脸上惊惧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的翎月华，沉声问道。
    “月华，这『炼身池』，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具体有何玄机？你可知道更多？”
    翎月华听到寧凡询问，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又往他身边缩了缩，她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带著一种讲述恐怖故事般的紧张感。
    “这……这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呢，小哥哥，不过以前，也有好多好多哥哥姐姐，非常非常想来这里，挤破头都想进来。”
    寧凡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精光，心中大定。
    能让无始天宫的上古天骄们趋之若鶩，足以证明此地蕴含的价值绝对非同小可。
    翎月华深吸一口气，小手抬起，指著下方那些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池子，继续解释道。
    “月华记得，这些大大小小的池子里面，装著的都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是各种妖兽的血液！”
    “妖兽血液？”
    寧凡眉头一挑。
    “嗯！”
    翎月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
    “那些哥哥姐姐们，需要脱掉衣服，整个身体都泡进这些池子里去，通过侵染和炼化那些妖兽血液里面特殊的力量，来提升自己的体魄，让身体变得更结实！”
    寧凡闻言，瞬间明悟——
    这是一种藉助强大妖兽血脉精华，来淬炼，强化己身肉体的古老法门。
    “但是！”
    翎月华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这些妖兽的血液，可不是温顺的灵水，它们里面大多都蕴含著非常非常恐怖、非常非常狂暴的力量！”
    “有很多哥哥姐姐，兴冲冲地跳进去，非但没能得到好处，身体反而被那些狂暴的力量撕扯，破坏，甚至……甚至有的被池子里残留的妖兽凶念衝击，变得疯疯癲癲……”
    “……”
    翎月华似乎把自己嚇到了，小脸皱成一团，为这段介绍落下帷幕。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地方，小哥哥，我们看看就好，还是不要下去了吧？”
    寧凡闻言，下意识的抬起手抚摸著下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气息森然的血池。
    妖兽血液，淬炼体魄……
    果然是一处专门用於提升，打磨肉身的特殊试炼之地！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这炼身池，正是对这句古老箴言最直观的詮释。
    那看似平静或沸腾的池水之下，既蕴藏著能让肉身发生脱胎换骨般蜕变的珍贵机缘，也潜伏著足以令武者经脉寸断，根基损毁甚至神魂沉沦的致命危机。
    机遇与风险，完全对等。
    能否成功，全看武者自身的体魄根基，意志韧性以及对所选血池力量的適应性。
    不过……
    寧凡心中忽然一动，生出一个念头，他看向翎月华，开口问道。
    “月华，既然这些池子属性强弱不一，那我能不能先从最弱的那个池子开始尝试，循序渐进，等身体適应了，再换更强的池子？依次把这里所有的妖兽血液都利用一遍。”
    “等到无法承受前就立刻停止。”
    “岂不是能將体魄锤炼到极致？”
    “……”
    翎月华听到这个问题，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寧凡会有这种想法。
    她眨了眨大眼睛，隨即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道。
    “不行呀，小哥哥。”
    “这些池子里面的液体，不单单是妖兽的血液。”
    “为了让血液的力量能够被武者吸收，同时又要压制血液里过分的狂暴和凶性，建造这里的人，还在每一个池子里，都投入了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作为辅助和调和。”
    “一旦浸泡过一个池子，体內就会存有天材地宝的药力印记，再浸泡下一个池子时，就很难有效果了。”
    “所以呀。”
    “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池子来炼化己身，选了哪个就不能再换啦。”
    寧凡闻言，缄默的頷了頷首。
    原来如此。
    限制並非来自外部规则，而是源於人体自身对药力的承受。
    不同的血池中，具有很多类似的天材地宝当做辅料，武者能承受的辅料只有一份。
    果然啊。
    这天地间，难有取巧的作弊之法，想要获得最佳的好处，就必须承受相应的风险。
    心中的疑虑尽去，寧凡不再作壁上观，他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对翎月华道。
    “月华，你在这里等著，我下去看看。”
    话语落罢之际，不等翎月华再劝阻，他身形一晃，已从这凹陷区域的边缘轻轻跃下，落在了下方的岩石地面上。
    近距离观察，寧凡更能感受到此地的非同寻常。
    脚底的岩石触感温润中带著一丝奇异的弹性，仿佛常年被强大的气血浸润，有了一丝丝『生机』。
    空气中瀰漫的也不再是单一的灵气，而是一股混合了浓烈血气、草木精华、金石之气乃至风雷之息的复杂灵蕴。
    每一种气息都对应著不同的血池，彼此交织。
    形成一种沉重而富有压迫力的场域。
    寧凡收敛心神，开始缓步行走，临近那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池子，仔细观察。
    果然。
    如同翎月华所言那般，离得近了，才能真切感受到每一个池子的源自不同妖兽的恐怖气血之息！
    一些气血之力尤为磅礴的血池，其蒸腾出的气血烟雾甚至在池子上空凝聚不散，缓缓蠕动，逐渐勾勒出妖兽生前的部分形体轮廓。
    或是狰狞的头颅，或是遮天的羽翼，或是盘踞的蛇躯……虽只是模糊的虚影。
    却已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威与蛮荒气息。
    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仅仅依靠血液余威，便能显化至此，这些妖兽生前，该是何等强横的存在？
    无始天宫当年，又是耗费了何等心力，才能收集到如此多强大妖兽的珍贵精血，並辅以海量天材地宝，建成这“炼身池”？
    寧凡心中震撼，脚步却未停。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血池，仔细感应，评估著每一个池子蕴含的气血层次和特质。
    然而走过大半区域后，寧凡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弱！
    或者说，不足以匹配他如今的体魄与根基。
    寧凡的肉身和根基扎实无比。
    眼前这些血池，虽然气息骇人，但对於寧凡而言，其中大半所带来的提升，恐怕都极为有限，属於锦上添花而非脱胎换骨。
    当然。
    进入这些血池，对於寧凡而言肯定有好处，但得到的好处，却远远无法和『无始天宫传承』这六个字匹配。
    他要的，是能真正让他体魄再上一个台阶的巨大机缘！
    一圈走下来。
    寧凡的目光，最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这片天池区域最中央，也是所有血池中，体积最为庞大的那一座！
    那血池直径超过二十丈，宛如一个小型湖泊。
    池中液体並非寻常的红色，而是一种深沉近黑的暗红，粘稠如汞，缓缓流动。
    池面之上，蒸腾起的已不再是稀薄雾气，而是浓厚得如同实质的猩红烟云。
    那烟云翻滚不休，不断扭曲、凝聚，隱约间，竟勾勒出一条庞然巨物的轮廓——
    修长蜿蜒的躯干，密布著虚幻鳞片的纹理，崢嶸的头角，虽无具体五官，却自有一股睥睨万物，尊贵而狂暴的古老威压瀰漫开来！
    龙形！
    寧凡心中一动，脚步已下意识地朝那最大的血池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威压便越是沉重，空气中瀰漫的血气也越发灼热滚烫，仿佛要引燃吸入的每一口空气。
    走到池边，寧凡凝神看去。
    只见那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水，並非完全静止。
    池面之下，仿佛有地火在持续炙烤，不断有拳头大小的气泡从池底缓缓升起，到达表面时『啵』地一声轻响破裂，释放出一小团精纯的气血能量，融入上方的猩红烟云之中。
    整池血水，都给人一种『活著』的感觉。
    寧凡见状，眼中终於亮起了一抹炽热的光芒。
    他轻轻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中带著一丝期待。
    “这龙血之池，气息尚可。”
    “勉勉强强，可以让我炼化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