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低头不语，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愿回答的林箏，並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不悦。
    寧凡看的出林箏心中的顾虑，並且完全理解。
    设身处地想想。
    一个被神炎皇朝正规军追捕，亡命天涯的弱女子，在这混乱之地，突然遇到一个自称是已故兄长同门的陌生人。
    凭什么信任？
    万一是一场更精心的算计呢？
    先派人扮作追兵，製造绝境；再另派一人『恰巧』路过，获取信任；最后举套出真正目標的下落……
    这种可能性並不算小。
    林箏身为一个玄极境武者，能在神炎皇朝的追捕下一路逃到混乱之城，若不是凭著这份远超常人的谨慎和机警，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林家祖地在神炎皇朝，距离这混乱地带何其遥远，最起码寧凡得用一次传送阵才能到。
    林箏能跑到这里，其间艰辛与危险可想而知。
    他没有强求，也没有试图用更多的话语去证明自己。
    有时候，说得越多反而越可疑。
    他只是看著林箏，声音带上一丝缓和的开口说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李向南师姐现在是否安全，她的藏身地点，是否足够的隱蔽？”
    “……”
    林箏听到寧发的询问，身体明显僵硬一瞬。
    她依旧低著头，思忖少倾之后抬起头，一字一顿的开口回答道。
    “安全。”
    “嫂子所在的地方十分安全，短时间內不会有危险。”
    “……”
    寧凡一直悬著的心，隨著林箏的回答悄然落下了大半。
    安全就够了。
    李向南师姐安全，林羽师兄的血脉安全，这比什么都重要，至於她具体在哪里。
    寧凡也不需要知道。
    说实话。
    寧凡並没有把握能在李向南跟隨她的情况下保护后者安全。
    他的实力是不错，地极境七层，三门奇功在身，霸绝意玄级，根基恐怖，赏金更是来到一百二十五万枚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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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以傲视同境界武者。
    但寧凡很清楚，境界才是实力的基石。
    天极境、神通境……
    那些真正的大能面前，他这点修为还远远不够看。
    李向南不能跟隨自己。
    否则会十分危险。
    寧凡要做的不是去寻找李向南，而是去解决问题，只要问题解决，那么李向南自然安全。
    他目光沉静下来，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静，再次开口问道。
    “林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箏都被輦到混乱之城了。
    用脚指头想，林家现在的处境都不太妙，最起码林羽这一支的人处境不理想。
    林箏听到这个问题，眼神黯淡了一瞬，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离开林家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家里现在应该很乱，李淑仪是大爷的孙女，她要对嫂子不利……”
    “不过林宙叔叔，还在林家。”
    “他是羽哥的父亲，也是族会的族老之一。”
    “虽然处境似乎也不太好，但凭著族老的身份和多年的经营，短时间內，应该还能支撑。”
    “……”
    寧凡微微頷首，將林箏所言记在心中。
    看起来。
    林家遇到的问题，是內部纷爭啊，当然，是否有外部压力或者威胁在，估计林箏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了。”
    寧凡微微頷首。
    无论如何。
    林家之事都得加速提上日程了。
    寧凡不再多问，看了一眼依旧有些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林箏，简短开口道。
    “和我走。”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丟下这句话，寧凡转身就走。
    “啊……？”
    林箏愣了一下。
    下一刻。
    赶紧小跑的跟隨上寧凡的脚步。
    自己现在无处可去，在混乱之地乱走也只是躲藏而已。
    时间一久，唯有死路一条。
    眼前这个自称羽哥师弟的人，最起码从神炎皇朝追兵手中救下她，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抓住唄。
    反正她本身就应该被抓住。
    寧凡重新拿出那张標记著接头地点的兽皮地图，借著逐渐昏暗的天光辨认方向。
    他的脚步不停，朝著地图上標记的位置走去。
    林箏连忙小跑著跟上，亦步亦趋地缀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垂著头，双手紧张地攥著衣角，哪怕是跟隨在寧凡身边，她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混乱之城愈发拥挤喧囂的街道上。
    越往中心区域，建筑越发宏伟、奢华。
    天色在二人行走间彻底暗了下来。
    一盏盏灯笼隨著夜色的降临点亮。
    红的、粉的、绿的、黄的……
    五顏六色。
    將一条条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丝竹管弦之声从两侧楼阁中隱隱传来。
    比白日更添了几分靡靡。
    寧凡和林雨来到城中最为繁华的一条主街。
    最终二人驻足在一座雕樑画栋，灯火通明的雅致楼阁前。
    楼阁高达数层。
    飞檐翘角，掛满了各式精致的红粉灯笼，將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进出的客人形形色色，有衣著华贵的富商，有气息浑厚的武者。
    几名身著轻薄纱裙，容顏姣好的女子正倚在门边或凭栏处，巧笑倩兮，眼波流转，软语娇声地招徠著过往行人。
    “这位大爷~面生得很呀，第一次来我们春云轩吧？里面请呀，保证让您乐不思蜀~”
    “李公子~您可算来啦，翠儿想死您了~”
    “呦，王鏢头，今日得了閒？快请进，姐妹们新排了舞呢！”
    “……”
    鶯声燕语，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寧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晃眼的灯笼和殷勤的笑脸，清那高悬在门楣正中的的匾额——
    春云轩三个大字跃然眼中。
    寧凡：“……”
    他沉默了一瞬，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是了。
    青楼。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意外。
    阴阳神宗以双修大道立宗。
    將一处生意兴隆的青楼作为秘密据点，简直是再合適不过的选择。
    不是青楼反倒奇怪。
    跟在他身后的林箏，此刻也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和那块匾额。
    她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脚步也变得迟疑起来，站在寧凡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尷尬得手足无措。
    寧凡却没有太多犹豫，径直朝著春云轩那扇敞开大门走去。
    “公子~呦，您来啦~看著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春云轩吧？快里边请，保管让您满意~”
    “……”
    一名身著水红色纱裙，妆容精致，身段婀娜的女子立刻身姿摇曳地迎了上来。
    笑容甜美，声音酥媚入骨。
    带著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来挽寧凡的胳膊，动作熟稔自然。
    寧凡只是手掌一翻。
    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玉，入手温润的令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掌心，令牌上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天圣令。
    那迎上来的女子目光触及令牌的瞬间，脸上那甜腻媚惑的笑容骤然一僵，下一刻便是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且锐利。
    这锐利只持续一瞬，便恢復成方才的魅意，她声音也压低些，开口道。
    “这位公子哥，原来是贵客。”
    “这边请。”
    “……”
    声音落罢之际，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步履轻盈的走入青楼內。
    寧凡收起令牌，面色如常地跟上。
    林箏见状，虽然脸颊依旧发烫，心中满是窘迫和疑惑，但也只能硬著头皮，紧紧跟在寧凡身后。
    一踏入春云轩內部。
    喧囂与奢靡的气息便如同实质般包裹而来。
    大厅极为宽敞，地面铺著光洁的大理石，数根粗壮的朱漆圆柱支撑起高高的穹顶，穹顶上绘著精美而略带香艷色彩的壁画。
    四周悬掛著更多的彩灯和轻柔的纱幔，光影朦朧。
    暗香浮动。
    厅中设著许多桌椅，此刻已有不少客人在此饮酒作乐，身边大多有打扮艷丽的女子相伴。
    娇笑声，劝酒声，丝竹演奏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酒气，脂粉香，以及一种暖昧的甜腻气息。
    一些厢房的门帘偶尔被掀起，隱约可见里面更加私密的『互动』。
    楼梯上也有客人搂著女子上下下，调笑之声不绝於耳。
    引路的女子目不斜视，带著寧凡和林箏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侧面一道相对僻静的区域。
    一行人沿著铺著厚实地毯的楼梯向上，喧闹声逐渐被隔在下方。
    二楼、三楼……
    环境越发清幽雅致。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房门紧闭，隔音似乎极好，一点声音头听不到。
    最终。
    女子在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看起来並无特別的房门前停下。
    她轻轻在门上叩击了三下，两短一长。
    似有规律在。
    “进来。”
    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从门內传出。
    女子推开门，侧身让开，对寧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恭敬地退到一旁。
    並未进入。
    寧凡迈步而入，林箏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房间內的景象与外面的奢华曖昧截然不同。
    装潢素雅而精致。
    多以淡紫，月白二色为主，燃著清雅的檀香，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
    靠窗处设著一张琴台，一张古琴静置其上。
    一道婀娜的身影，正背对著房门，立在窗前，似乎正在眺望楼下街市的灯火。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长裙，身段窈窕，云鬢高挽，仅以一根碧玉簪固定，显得雍容而清丽。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容顏展现在寧凡和林箏的面前。
    女子柳眉凤目，琼鼻樱唇，容貌极美，却美得不带丝毫风尘之气，反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书卷般的温雅。
    她目光先在寧凡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唇角泛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对著寧凡，盈盈福了一礼，动作格外优雅。
    “妾身春云轩楼主，慕採薇，见过圣子。”
    “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温婉动听。
    行礼完毕，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寧凡身后，那个低著头，极为拘谨不安的林箏身上。
    又重新看向寧凡。
    眼神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
    慕採薇在问『她是谁』。
    寧凡见状，简单地介绍道。
    “这位是林箏，林家人。”
    “林羽师兄的妹妹，你帮我看一看。”
    “……”
    听到寧凡所言，慕採薇瞬间领会意图，她踏前几步，来到林箏面前，抬起手，捏住林箏的下巴，强迫后者抬起头。
    “啊——”
    林箏一声娇呼，声音如同小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