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请。”
    面对这位深不可测，境界至少在神通境之上的混乱之城城主，寧凡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谦虚。
    语气恭敬，却不显卑微；姿態放低，脊樑却依旧挺直。
    黑衣城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
    “嗯。”
    她没有多言，率先朝著熹微拍卖行的大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朴素的黑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寧凡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林箏怔了怔，看著两人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依旧单膝跪著不敢妄动的玉楼主，以及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三城主阴罗君等人，心中一阵恍惚。
    她咬了咬嘴唇，不敢多留，连忙小跑著跟上寧凡。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缩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经过玉楼主和阴罗君所在的位置时，林箏可谓是紧张极了，哪怕二人此刻姿態恭敬。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旧让她背脊发凉，手心冒汗。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玄极境啊，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走在两位这等大人物面前？
    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充斥心头。
    ……
    踏入熹微拍卖行。
    与外界的肃杀和夜色的清冷截然不同，內部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空气中浮动著名贵薰香与各种宝材混杂的独特气息。
    喧囂的人声，討价还价声，侍女温软的介绍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热闹的世俗画卷。
    拍卖行內部空间远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宏大。
    入门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前厅，两侧是一排排装修考究的店铺柜檯，身著统一服饰的侍者正在向客人们展示著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神兵利器，丹药符籙。
    各个柜檯琳琅满目，宝光隱隱。
    不少客人驻足流连，低声交谈。
    穿过前厅，则通向数个大小不一的拍卖厅。
    最大的那个主拍卖厅，此刻正灯火最为辉煌，入口处有气息凝练的护卫把守，今夜的重头戏显然即將在那里上演。
    “城主，寧公子，天字一號包间已备好，二位请隨我来。”
    玉楼主跟隨在寧凡和楼主身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嗯。”
    黑衣城主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
    玉楼主亲自在前引路，穿过一条铺著厚软地毯，两侧悬掛著名家字画的静謐走廊，来到主拍卖厅二楼。
    进入一扇雕刻著繁复云纹的厚重木门后，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包间映入眼帘。
    包间位於拍卖厅二楼正中央，正对著下方巨大的圆形展台，视野绝佳，能將整个拍卖厅尽收眼底。
    內部装饰以深色木质为主，搭配浅金色的软装，低调而奢华。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摆在巨大的水晶窗前，桌上早已备好了灵果香茗，氤氳著沁人心脾的灵气与茶香。
    几张铺著雪白兽皮的宽大座椅舒適地摆放著。
    “二位请便，若有任何需要，门外隨时有侍女候命。”
    玉楼主微微躬身，隨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间內只剩下寧凡、黑衣城主，以及忐忑不安的林箏。
    城主很自然地走向主位坐下，姿態閒適，她端起一杯清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投向下方逐渐坐满的拍卖大厅。
    寧凡在她侧手边的位置坐下。
    林箏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寧凡身后，不敢落座。
    寧凡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
    林箏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小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也不敢乱看。
    很快。
    下方拍卖厅的灯光暗了下去，几束明亮的光柱聚焦在中央的展台上。
    一位身著华丽宫装，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容貌姣好，笑容得体，声音也很清脆的女拍卖师款款走上展台。
    “欢迎各位贵宾光临熹微拍卖行本月度精品拍卖会……”
    她熟练地说著开场白，声音通过某种扩音阵法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拍卖正式开始。
    一件件天材地宝，神兵丹药，功法残卷被呈上展台，在拍卖师富有感染力的介绍和煽动下，引得下方宾客爭相出价，气氛逐渐热烈。
    成交价从数十万到数百万金幣不等。
    偶尔还有以灵石结算的东西。
    寧凡的目光扫过一件件拍品，大多只是略作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龙血草……玄阶上品，对他无用。
    寒铁精魄……炼製地阶兵器的辅料，他不缺。
    匿踪符……一次性的小玩意儿，品质一般。
    ……
    他心中记掛的，一是选帝侯清单上的『无根水』，二是可能有助於处理莲片上乾涸妖血的物品。
    至於其他东西？
    很难引起他的兴趣。
    时间在一声声竞价中流逝。
    寧凡保持著安静，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沉静。
    黑衣城主更是仿佛入定，只是偶尔在某件拍品引起较大轰动时，才会抬眸瞥上一眼。
    林箏起初还紧张地正襟危坐，后来见两位大人物都如此平静，渐渐也放鬆了些，好奇地打量著下方热闹的竞价场面，对那些动輒数十上百万金幣的交易暗暗咋舌。
    直到……
    “接下来的这件拍品，颇为特殊。”
    女拍卖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神秘，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用寒玉製成的方形浅盆，盆中盛放著约莫一小碗容量，呈现出奇异乳白与天青二色相互交织色泽的液体。
    液体表面氤氳著淡淡的雾气，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温软。
    “此乃『天青玉髓泉』！”
    拍卖师提高了音量。
    “这件天材地宝產自极北雪原深处，万年玄冰髓窍之中，歷经地脉滋养，百年方得此一小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出此物的妙用。
    “此泉之效，在於『融』与『净』。”
    “它非是寻常之水，而是一种天地生成的奇异灵液，对武者而言，其最珍贵之处，在於能够无损溶解种血脉之力，尤其是妖血。”
    此言一出，下方不少专修炼体或血道功法的武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拍卖师继续解释。
    “想必诸位都知晓，若想將一份珍贵妖血稀释分用，或调和其狂暴属性，寻常手段极易损其本源，效用大减。”
    “而此『天青玉髓泉』，便可作为最理想的『媒介』与『溶剂』，在不损伤血脉精华的前提下，完美达成目的！”
    “……”
    嗯？
    一直百无聊赖的寧凡，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瞬间锁定了那盆中奇异的泉水。
    溶解妖血？
    这功效……
    有点意思啊。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片漆黑莲片上，那层乾涸的妖血。
    处理妖血確实是个难题。
    直接加水稀释？
    那会破坏血脉结构。
    而这『天青玉髓泉』，听起来像是一种天然的万能溶剂？
    若真如拍卖师所说，这东西正能解决莲片的问题啊。
    先以此泉將乾涸妖血从莲片上安全分离，並恢復部分活性，自己便能利用《龙蛇衍相手》吸收炼化，提升这门武技。
    同时。
    莲片解封，便可回归九莲宝灯，增强宝器的威力。
    一举两得！
    寧凡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没想到。
    本来自己来拍卖行的目標是无根水，却先遇到能处理古妖血的宝贝，简直是意外之喜。
    “天青玉髓泉，起拍价——”
    女拍卖师环视全场，报出价格。
    “二百万金幣！”
    “二百万金幣。”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寧凡的声音便从二楼正中央那个一直沉寂的天字一號包间內清晰传出。
    下方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竞价者们，也在听到声音来源的瞬间，瞬间將目光投射到二楼。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许多人交换著眼神，旋即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竞价牌。
    “二百万金幣，一次。”
    “二百万金幣，两次。”
    “二百万金幣，三次！”
    “啪。”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天字一號包间的贵客，拍得『天青玉髓泉』！”
    “……”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从寧凡出价到成交，不过几个呼吸。
    寧凡自己都略微一怔。
    没人抢？
    他预想中，这等奇物应该会引起一番爭夺才对。
    毕竟这东西听起来就很稀有。
    寧凡身边一直沉默的黑衣城主，仿佛看穿了寧凡的疑惑，淡淡开口。
    “稀有归稀有，但用途终究偏门了些。”
    “那些人……”
    “大概是想给你一个人情，或者说，不想得罪你。”
    “……”
    寧凡闻言恍然。
    是了。
    刚才门口那一场风波，加上大城主亲自陪同入场，只要不是消息闭塞到极点的，都知道天字一號包间里是谁。
    寧凡耸了耸肩。
    极小代价拿到需要的东西，这对於自己而言是好事啊。
    他乐得见到。
    拍卖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件压轴拍品，確实更加珍贵，引得下方竞价激烈，价格节节攀升。
    有能助人突破小瓶颈的罕见丹药，有疑似上古遗蹟出土的残破阵盘，还有一柄寒光凛冽，灵性十足的地级上品宝剑……
    寧凡只是静静看著，没有再出手。
    这些东西虽好。
    但对寧凡而言没有价值。
    林箏倒是看得目不暇接。
    终於……
    当又一件珍贵矿石以高价成交后，女拍卖师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带上了一丝郑重。
    她轻轻拍了拍手。
    整个拍卖厅的灯光再次调暗，只留数道光柱聚焦展台中央。
    两名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的老者，合力捧著一个约莫尺许见方的寒玉盒，极其小心地走到了展台中央。
    玉盒通体晶莹，散发著裊裊寒气，盒盖紧闭，但隱隱有极其淡薄、却无比纯净清新的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二楼许多包间內的大人物，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女拍卖师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朗声道：
    “诸位贵宾！”
    “接下来，將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也是最珍贵的一件拍品——”
    她伸出手，亲自缓缓打开了那寒玉盒的盖子。
    盒內。
    铺衬著三片依然保持著翠绿鲜活，仿佛刚刚採摘下来的硕大莲叶。
    莲叶中央，托著一小团清澈透明到极致，仿佛空无一物，却又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迷离光晕的『水滴』。
    水滴不过拇指大小，静静地悬浮在莲叶之上。
    它明明在那里。
    却又给人一种隨时会消散於天地间的虚无之感。
    女拍卖师的声音，带著无比的珍重，响彻全场：
    “这件拍品势净世青莲伴生，承天地初露，蕴一缕净化与造化本源之奇物——”
    “无根水！”
    “……”
    一直安静坐著的寧凡，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目光锐利地投向了展台上那团梦幻般的水滴。
    来了。
    自己的终极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