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自漆黑的海面而来,裹挟著浓重的咸腥气息,穿过那扇半开的、雕著简易梅竹纹样的木窗,悄无声息地侵入室內。窗边的素色纱幔被风鼓起,如幽灵般轻盈飘荡,又在风势稍歇时无力垂落,周而復始。
案头,一盏粗瓷油灯的火焰被这顽皮的风扰得不得安寧,轻轻摇曳,在郭靖那张国字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他端坐在硬木椅上,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反覆地摩挲著一只粗糙的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郭靖的目光沉鬱,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越过了千山万水,牢牢钉在极西北方向的终南山脉。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黄蓉端著一只白瓷碗走了进来,碗中是用文火慢燉、清甜润肺的冰糖莲子羹。
她一眼便瞧见丈夫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中立刻瞭然。她轻手轻脚地將瓷碗放在郭靖面前的桌上,温声道。
“靖哥哥,夜深了,用点羹汤吧。还在想过儿的事?”
郭靖被妻子的声音唤回神,沉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仿佛承载著无形的巨石。
他浓密的双眉紧紧锁在一起,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里面凝聚著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重。
“是啊,蓉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这心里,一想到过儿,就静不下来了。”
郭靖抬起眼,望向妻子,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自责。
“过儿那孩子,性子就像一匹没上笼头的野马,跳脱难驯。他心里头,又不知藏了多少事,从不轻易对人言。全真教是玄门正宗,规矩森严,马道长、丘道长他们自然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处事公正严明。”
“可我就怕……怕过儿受不住那份清规戒律的约束,或是……或是又像在咱们桃花岛上那样,与同门师兄弟起了齟齬衝突,他那倔脾气一上来,谁也不认。”
说到这里,郭靖的话语顿住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痛楚的意味。
“蓉儿,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就这么硬生生把他从身边送走。他爹……唉,想起康弟,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没能教好他,如今连他的骨血……我也没能带好。我把过儿送去终南山,究竟是帮了他,还是……还是又一次误了他?”
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將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压垮。
黄蓉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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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伸出自己那双白皙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丈夫那只宽厚、布满练武痕跡的手背上。肌肤相触,传递著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她太了解郭靖了,他忠厚仁义,重情重诺,將结义兄弟杨康的误入歧途和早夭,很大程度上归咎於自己当年未能尽力规劝引导。
因此,他对杨过,是爱之深,责之切,恨不得將一身本领和做人道理顷刻间全部灌入那孩子心中,可偏偏他教导的方式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常常適得其反,这更让他陷入深深的自责。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柔和却坚定,像一股清泉,试图涤盪丈夫心头的阴霾。
“你总是这样,习惯把所有的担子、所有的过错都一肩扛起。这世上许多事,並非尽如人愿,也並非皆是你的责任。”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开始细细分说。
“过儿在桃花岛上,与芙儿、敦儒、修文他们,性情確是不投,勉强在一起,彼此都觉彆扭难受,徒增烦恼。”
“再者,他阴差阳错认了……认了那西毒欧阳锋做义父,此事虽非他孩童本意,但欧阳锋恶名昭彰,这层关係终究是个隱患,留在岛上,於他名声、於我桃花岛,都非长久之计。”
“你將过儿送上终南山,拜入全真教门下,是希望他能在天下闻名的玄门正宗里,受道法薰陶,修身养性,將来能走回正道。这份良苦用心,天地可鑑,怎么能说是狠心呢?”
黄蓉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见郭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一分,黄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而且,靖哥哥,你不是再三说过,过儿此番机缘巧合,有幸拜在了那位沈清砚沈探花的门下了吗?”
一提到“沈清砚”这个名字,郭靖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仿佛阴霾中透出一缕阳光。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难得的讚许甚至是一丝敬佩。
“对!沈兄弟年纪虽轻,看起来不过弱冠,但见识谈吐、武功修为,俱是上上之选,人中龙凤。那日终南山上,我亲眼见他临危不乱,指挥全真教的北斗大阵,从容不迫,应对得当,智勇双全!”
“更难得的是,他气度清华,待人接物诚挚坦荡,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之气。周大哥能收到这样的弟子,实在是天大的福气。过儿能拜他为师,確是难得的造化,是这孩子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便是了。”
黄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语气也更加篤定。
“能未及弱冠便高中探花,其才学天赋,自是不必多说。武功一道,又能得到靖哥哥你如此高的讚誉,甚至连马鈺道长、丘处机道长那样眼界极高的人都对他推崇备至,可见其天赋与修为绝非寻常。
更难得的是,他明知过儿身世复杂、性子顽劣,仍愿意收其为徒,承诺悉心教导。这说明他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容人之量。
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明事理、有耐心的师父在身边日日引导,过儿那偏激的心性,总能被慢慢掰正些,总能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她一边说著,一边亲手將那碗冰糖莲子羹又往郭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烛光摇曳,映照著她依旧姣好秀丽的面容,那面容上是一片平静的安慰与温柔。
然而,在黄蓉內心深处,一丝复杂难言的暗流,却如同夜色中潜藏的海礁,悄然浮现,无声地搅动著。
“沈清砚……大宋探花郎,老顽童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內辈分极高的年轻道人。”
黄蓉的心思电转,飞快地梳理著已知的信息。
“此人家世来歷清晰,师门背景是根正苗红的正道翘楚,且年纪轻轻已在文武两道取得如此耀眼的成就,由他来教导过儿,於情於理,確实是眼下最合適不过的人选。
过儿能得此名师,將来或许真比留在靖哥哥身边,由我们这对为父母者带著愧疚与焦虑、时而过度严苛时而不知所措地胡乱教导,要好上许多,前程也更可期。”
然而,另一层更深、更隱晦的担忧,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消散。
“可是……杨康之事,始终是横亘在我们与过儿之间的一根毒刺,眼下他年纪尚小,或许还懵懂不知。
可等他再长大些,武功高了,见识广了,若再从旁人口中,或是在江湖上偶然听得些风言风语,知晓了他父亲杨康的真实死因,竟与我们、特別是与我爹爹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以过儿那遗传自他父亲的偏执敏感、爱憎分明的性子,他会作何想?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恨,甚至將靖哥哥如今待他的好,都视作一种虚偽的补偿?”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愿……但愿这位沈清砚沈道长,若真是个明理通透之人,或许……
或许能在日常教导过儿学问武功的同时,潜移默化,以清明之理疏导他,让他逐渐明白当年那段恩怨的是非曲直,理解他父亲杨康自身的选择如何导致了最终的结局,也能体谅我们当时的为难与无奈。”
黄蓉在內心深处暗暗期盼著。
“这位年轻的探花郎,不仅武功才学出眾,更懂得如何教人明心见性,通达事理。如此,过儿將来即便知晓了一切真相,也能以相对理智的心態看待,不至於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歧路,最终与我、与待他如子的靖哥哥反目成仇。”
这些沉重而縝密的心思,黄蓉半点未曾表露在脸上。
她深知郭靖对杨过只有最纯粹的爱护与沉重的责任感,若將自己这份深切的担忧说出口,非但於事无补,只会百上加斤,让这个本已不堪重负的丈夫更加忧心忡忡。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一旁细心周全地安抚,將一切不安藏在心底,静观其变,暗中筹谋。
“蓉儿,你说得对。”
郭靖终於被妻子的话彻底说服,他端起了那碗微温的清甜羹汤,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口感似乎也暖了他有些发凉的心。
他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鬱结散开了不少。
“沈兄弟的人品武功,我是亲眼所见,信得过的。有他这样的人物在身边悉心教导,过儿应该……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会走上正道的。等过些时日,我们把手上这些琐碎事务都料理完毕,就去终南山看看他,也当面再谢谢沈兄弟。”
“好,都听你的安排。”
黄蓉笑著应下,声音温柔。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郭靖未能察觉的、混合著忧虑与决断的深邃光芒。
她知道,有些风暴,或许还在遥远的未来酝酿,而她必须为守护这个家、守护丈夫的这份赤诚,早做准备。
翌日午后,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桃花岛临海的一片平坦练武场边缘,郭芙穿著一身鲜亮的鹅黄色劲装,手中拿著一柄装饰华丽、剑鞘上嵌著莹润珍珠的短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著名“越女剑法”中的招式。
她的动作敷衍,神情带著明显的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则乖乖地坐在一旁阴凉处的石凳上,目光追隨著郭芙的身影,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內容无非是夸讚芙妹剑姿优美,或是討论哪一招式该如何发力。
“芙妹,”武敦儒见郭芙一招“枝击白猿”使得绵软无力,手腕角度也欠精准,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这招手腕还需再压低三分,气力要贯注剑尖,如此出击方能劲道十足。”
郭芙闻言,撇了撇娇艷的小嘴,顺势就收了剑势。
她走到石桌边,挨著武氏兄弟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冰镇过的酸梅汤,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带著几分娇惯的口气哼道。
“练来练去,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招基础剑法,闷也闷死个人了!爹爹整天把『根基要紧』掛在嘴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我可想学的是像娘亲那样,使起来又厉害又瀟洒的『打狗棒法』和『落英神剑掌』!那才叫真本事呢!”
武修文见状,连忙陪著笑脸道。
“师父和师母的武功,那自然是江湖上顶尖的绝学。不过芙妹,咱们现在年纪还小,內力修为尚浅,那些精妙高深的招式,就算勉强学了,没有深厚內力做根基,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岂不是糟蹋了武功?
芙妹你天资聪颖,远胜我兄弟二人,只要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假以时日,师母的那些绝世武功,肯定都会传授给你的。”
郭芙听了这番奉承,脸色稍稍由阴转晴,但隨即,她眼珠一转,脸上又露出一种混杂著不屑与轻鬆的神情,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
“说起来,”她用一种刻意扬起的声调说,“那个惹人厌的傢伙总算是走了,咱们这桃花岛上,可算是清静自在多了!”
武氏兄弟自然心知肚明她说的是谁。武敦儒接口道,语气中也带著几分附和。
“芙妹说的是杨过那小子?他去了全真教,確实也好。省得留在岛上,整日里阴沉沉的,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带著鉤子,浑身是刺,说话也总是夹枪带棒,还三番两次惹得师父动怒操心。”
“就是!一点都不错!”
郭芙像是找到了最佳的倾诉对象,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带著夸张的语调解释道。
“你们是不知道,他刚被爹爹带回来的时候,那个样子哦,脏得像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猴子,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吃饭用手抓,说话也粗鲁。
我看他可怜,好心带他一起玩,把我的玩具分给他,他倒好,从来都不领情,摆著一张臭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有一次,还差点把我装宝贝蟋蟀的罐子给烧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更加愤慨。
“后来更是了不得啦!本事没见长,胆子倒肥了,竟然敢偷偷摸摸跑出岛去,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说倒了什么血霉,居然认了那个恶名昭彰的西毒欧阳锋做乾爹!
把爹爹气得……哼!要我说,真是有什么样的乾爹就有什么样的乾儿子,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净会走那些邪门歪道!”
武修文较为谨慎,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劝道。
“芙妹,这话咱们自己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別让师父听见了。你也知道,师父对杨过……终究还是念著旧情,很是关心掛念的。”
“我知道爹爹心肠最软了,总是念著和他那个坏蛋爹爹的结义之情。”
郭芙嘟起了嘴,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可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有什么好惦记的?走了才是天大的好事呢,正好眼不见为净!哼,全真教规矩那么多,条条框框烦也烦死了,看他在那里还能不能像在岛上这么神气!肯定有他受的!”
武敦儒沉吟了一下,想起听到的传闻,说道。
“不过……我前几日听师傅师娘閒聊说起,这次把杨过送上终南山,好像是特意让他拜在了一位很厉害的年轻道长门下。听说那位道长年纪极轻,却已经是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出身,文武全才,在全真教里地位很高呢。”
“探花郎又怎么样?”
郭芙扬起下巴,满脸的不以为然。
“不过就是个读死书、掉书袋的文人罢了!难道武功还能高得过我爹爹和娘亲?再说了,就杨过那块又臭又硬的榆木疙瘩,性子那么彆扭,就算拜了天皇老子当师父,我看也未必能学出个什么样来!
说不定啊,没几天他那倔驴脾气又犯了,顶撞师长,就被他那新师父一气之下赶出山门了呢!”
她说著,脑海里已经开始生动地描绘杨过在全真教因为违反门规被罚跪、被打手心、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不由得觉得十分解气,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阳光下迴荡,好似那令人愉快的场景已经真实发生了。
武修文看著郭芙开心的样子,也附和著笑了笑,但他心里却隱约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能让郭靖如此看重、甚至带著敬意提及的年轻道长,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读死书文人”?
那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只是他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迎合郭芙的心意,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的话来反驳。
“好了好了,不提那个扫兴的討厌鬼了!”
郭芙心情大好,站起身,重新拿起她那柄华丽的短剑,对著武氏兄弟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带著命令式的口吻说。
“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你们別光坐著了,快来陪我过过招!老是一个人对著空气比划,无聊透顶!”
“好,芙妹小心,我们可要进招了!”
武敦儒和武修文相视一笑,心领神会地起身,拿起旁边放著的木剑,陪著这位桃花岛上眾星捧月的小公主,在明媚温暖的阳光下,“认真”地“切磋”起来。
他们的剑招自然是以防守和餵招为主,引得郭芙娇叱连连,剑光闪烁,看似激烈,实则充满了呵护与迁就。
第21章 桃花岛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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