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砚让人把那些他看中的人叫到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来的人不多不少,刚好三十几个,都是他这几天暗中观察过的。
有人擅长拳脚,有人擅长刀法,有人精通机关消息,有人会造船,有人懂种地,有人识文断字。他一个一个地叫名字,被叫到的人心里都犯嘀咕,不知道少尊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清砚叫出第一个名字。
“乌老大。”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出来,抱拳行礼。
“少尊主。”
沈清砚看著他,目光平静。
“我打算下山办些事,需要人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听我吩咐?”
乌老大一怔,隨即大声道:“少尊主看得起我,我自然愿意!”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只是……我身上这生死符……”
沈清砚道:“跟我走的人,生死符我帮他解。”
乌老大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
“属下愿为少尊主效犬马之劳!”
沈清砚笑著摆了摆手。
“起来,还没轮到你跪。”
他看向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来。”
他接著叫名字。
桑土公,精通机关消息,会造各种暗器,是个人才。不平道人,剑法出眾,为人耿直,可用。安洞主,管过几十號人,有统领之才。端木元,会使毒,虽然手段阴了些,但用好了是把好刀。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他都问同样的话,得到同样的回答。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当场就掉了眼泪,有人沉默著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不愿意的。
最后,他叫到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
那老头站在人群最后面,佝僂著背,头髮花白,一只脚跛得厉害,走路都费劲。沈清砚看著他,他也看著沈清砚,眼神里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自知之明。
“老丈,你会什么?”
老头犹豫了一下,声音沙哑。
“少尊主,我……我会打铁。年轻时候在铁匠铺里当过两年学徒,后来被抓到山上来。如今老了,不中用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会打铁就好,我缺个打铁的师傅,你跟我走。”
老头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老泪纵横,一瘸一拐地跪下。
“多谢少尊主!多谢少尊主!”
沈清砚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以后好好打铁就行。”
他站在人群前面,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愿意跟我走的,我帮你们解生死符。不愿意的,我不勉强,回去继续过日子。”
没有人动。
三十几个人站在那里,眼睛都盯著他,等著他动手。
沈清砚走到乌老大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一道內力打进去,那股盘踞在经脉里的阴寒之气像是遇到了滚水,嗤的一声就化了。
乌老大浑身一震,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多年的鬱气忽然散开,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他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砚没有停,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解。
手法乾净利落,內力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解一个,那人便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多年的枷锁,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蹲在地上捂住脸,有人仰头看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三十几个人,解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是那个瘸腿的老头。
沈清砚按著他的肩膀,內力微吐,那股阴寒之气便化得乾乾净净。
老头感觉腿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意忽然没了,虽然腿还是瘸的,却觉得轻快了许多。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沈清砚退后一步,看著他们。
“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跟我下山。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別带。山下不缺吃不缺穿,用不著把家都搬过去。”
乌老大抹了把脸,声音还带著哭腔。
“少尊主,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
“想回来就回来,师伯不会拦著。不过,得先把山下的事办好了再说。”
眾人齐齐跪下,声音震得山谷里的鸟都飞了起来。
“多谢少尊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清砚白天练功,傍晚去山下转转,夜里跟童姥请教武学。他学得快,童姥教得也痛快,两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师徒,又像是忘年交。
这天傍晚,沈清砚练完功,坐在殿外的石台上看日落。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色,照得整座縹緲峰都像是镀了一层金。童姥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也看著那片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沈清砚想了想。“明日就走。该学的都学了,该懂的也懂了。山下还有事等著,不能久留。”
童姥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夕阳把她的侧脸映成暖色,那凌厉的眉眼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灵鷲宫里的人不少,可那些人不是奴僕就是属下,没有一个能跟她说上几句真心话。只有这孩子来了之后,她才觉得这山上有了点人味儿。如今他也要走了。
沈清砚转头看她。“师伯,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灵鷲宫搬到姑苏去,离得近,也方便。”
童姥哼了一声。“不去。我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宫里这么多人,还怕没人伺候?”
沈清砚笑了笑,没有勉强。他知道童姥的性子,说一不二。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晚辈日后常来看师伯。”
童姥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別在这碍眼。”
沈清砚拱手行礼,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童姥的声音。
“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童姥站在殿门口,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淡淡的。
“那四个丫头,你带走。”
沈清砚一怔。
“什么?”
童姥朝殿里喊了一声:“梅剑,竹剑,兰剑,菊剑。出来。”
四个白衣女子从殿里走出来,一字排开,垂手而立。她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眉目间带著几分英气。
四人站在一起,像四朵开在雪地里的白梅。
童姥看著她们,语气平淡。
“你们四个,跟著少尊主下山。以后他就是你们的主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四剑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是,姥姥。”
童姥又看向沈清砚,声音低了几分。
“这四个丫头从小跟著我,武功不弱,人也机灵。你带在身边,端茶倒水也好,跑腿传信也好,总比外人强。”
沈清砚看著那四个跪在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童姥,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老太太嘴上说得硬气,但人还是挺实在的,竟然把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四个丫头送给了他。
沈清砚拱手行礼,声音诚恳。
“多谢师伯。”
这种好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童姥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殿。
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暮色四合,殿里的灯光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起来吧。”
他对四剑说。
“以后跟著我,不会亏待你们。”
四剑站起身,垂手立在他身后。
梅剑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性子也最沉稳,低声道:“少尊主,姥姥让我们跟著您,我们就跟著您。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沈清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山腰的平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乌老大、桑土公、不平道人、安洞主、端木元,还有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铁匠,三十几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背著包袱,等著出发。
他们看见沈清砚走来,身后还跟著四个白衣女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姥姥身边的梅兰竹菊四剑吗?怎么也跟来了?”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沈清砚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激动的,有忐忑的,有期待的,有释然的。三十几个人,三十几种表情,但眼睛里都有一团火。那是被压制了太久、终於可以烧起来的火。
“走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身后跟著四剑,再后面是乌老大、桑土公、不平道人、安洞主、端木元,还有那个一瘸一拐的老铁匠。
三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在下山的路上。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一首送別的歌。
沈清砚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縹緲峰顶,灵鷲宫在晨光里若隱若现,像一座悬在云端的仙宫。
殿门口,一个白衣身影负手而立,远远地望著这边。隔著云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沈清砚知道,她在看著他们。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那白衣身影站了很久,直到那行人都消失在云雾里,才转身进了殿。
殿里空荡荡的,少了几个人,忽然安静了许多。
童姥坐在那张缺了一角的石椅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听著山风从峰顶吹过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第225章 下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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