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的人来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张楚无比確信之前家中决计没有这件法袍。
昨夜一场大搬家,正房空荡荡,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的那种。
哪还能藏得下东西?
嗯,灵位除外。
自家阿公又寻摸出没见过的灵位,张楚也能保持情绪稳定。
既然不是家中本来所有,自然只能是仙宗中人送来的。
『灵宗……,这就是我要拜入的仙宗?好像……第一次听说……』
张楚没好意思诉之於口。
自家这爷孙俩,不愧一痴一傻,
一个愣是能忘了说,一个就敢忘了问。
临到头,还要从外人口中得知自家宗门是哪个……
张楚羞愧无地,深自反省。
“有谚云:先有灵宗,后有灵洲。
道友將拜入这样的前古大宗,当真可喜可贺,徐某预祝道友仙道长青,驻世逍遥。”
徐未央恭贺之后,作恍然大悟状,“是了,道友姓张,当是出自张氏仙族,贵族本就是灵宗南天一柱,不知道友与张公长生如何称呼?”
询问时,他目光明显扫过地上堆放的灵位。
张楚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外人提及“张氏仙族”与“张长生”,不由郑重地向天仰头拱手:
“正是先曾祖。”
徐未央瞬间正色:“原来道友竟是昴宿星君之后,失敬失敬。”
张楚还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徐未央。
之前的瀛洲方士,固然也是执礼甚恭,开口“府君”,闭口“尊者”,动輒伏地而拜的,
但还是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潜藏的某种自矜。
毕竟,这是敢將一洲及其亿万万生民命运担於肩上的存在,
岂会没有自己的骄傲。
惟独此刻,提及“张长生”时,徐未央带出由衷敬意。
张楚顿时来了兴致,忙问道:“昴宿星君?请道友细说。”
昴宿星君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似乎不在真人、真君之类的境界敬称里面。
张楚想了解多一些,虽然还不能確定附身先祖一人仙族的奇遇,与阿公焚香祭祖有关,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正好眼前之灵,严格来说与曾祖张长生,可以算得上同一个时代的修士。
徐未央摇头道:“昴宿星君具体事跡,不是徐某一介散修有资格与闻的。
“只知道那一年,中天冬至得特別早,又有白日现昴宿七星的异象,其后『昴宿星君』的尊號就在修仙界广为流传。”
张楚刚露出失望之色,便听他继续道:“后来,徐某曾有机缘旁听过金丹真君讲道,真君曾为令曾祖慨嘆『可惜』,原话是这样的——
月掩昴宿团,人间不见张长生。”
这句话里,似乎潜藏著某种韵味与力量,
张楚不由得咀嚼再三,铭记心中。
隨后,他上前俯身,小心在阿公怀里摸索,同时低声道:“徐道友,你不是想知道羊倌为何突施辣手吗?”
徐未央点头道:“羊倌本不是羊倌,更不会牧羊,只是村中一懒汉罢了,全靠有我在他才能贩羊牟利,我实在想不明白。”
张楚手从阿公怀里抽出时多出一个钱袋,展示道:“道友可认得这钱袋?”
徐未央茫然点头:“是羊倌所有,內里银钱是贩卖母羊所得,咦,道友为何如此看我?”
他留意到张楚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同情目光。
张楚將钱袋三易其主的事讲述一遍后,愈发目露怜悯:
“羊倌没钱了,买不得羊,回不得乡,又值水淹南州城百业萧条时,索性……”
索性什么,就不需要再往下说了。
徐未央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只因丟一个钱袋,竟死一尊筑基,
这找谁说理去?
张楚只觉得荒谬,忍不住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徐道友,你以方术化羊时,便真成一待宰之羊?”
徐未央苦笑点头:“此方术乃徐某避灵洲宗门禁令,从造畜术改良而来,確实化羊而……成待宰之羊。”
他话里的苦涩,几乎要一点点凝结出黄连来。
实惨。
张楚有点同情不起来了,敢情这天坑方术居然还是自创的,挖坑埋自己了属实是。
“罢了,徐某谢过道友解惑,现在身无长物倒是有一方术正合道友所用,便暂抵谢礼之万一吧。”
徐未央似乎有著某种急切,不待张楚说出拒绝的话来,將要传授的方术飞快道来。
『方术……,狗都不学!』
张楚腹誹著,终究不好明著表示嫌弃,捏著鼻子听完,倒也发现確实如徐未央所言,挺合適他的。
方术:请神!
此法在瀛洲时,须得先日復一日虔诚拜神,施展时还有复杂仪轨,就这还未必能请神成功。
徐未央或许在方术一道上真是天纵奇才,他结合灵洲这边那些修仙家族、世家、门阀的血脉法术,將之改良,遂有现在传给张楚的版本。
按张楚理解,可名之为——祖宗代打!
祖宗已逝,自然不可能真的“代打”,毕竟煌煌中天是没有鬼的。
其方术本质,是引动血脉中蕴含力量,再以观想当中的祖先借体施展。
“此方术在徐某推演中,若是与先祖足够熟悉,当能以口诀引动而不需要复杂仪轨,道友不妨以令曾祖为观想目標。”
徐未央拱手恳求:“阴差尊者,请容徐某外出一趟,有些结果需要確认,归来再行稟报。”
张楚摆了摆手:“道友隨意便是。”
徐未央飘飞而退,如果不去想他化羊而死於羊倌屠刀下的话,倒真称得上从容俊逸,神仙风采。
但张楚真的很难不去想啊。
“哎,方术,狗都不学。”
张楚摇晃了下脑袋,想將充塞其中的方术:请神给摇出去,再次坚定了內心。
听上去挺美,
用就不敢用。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坑,嚇人。
此时没了外人,张楚不再强行克制,取了灵宗制式法袍套到身上,再翻手间现出幽都镜当普通镜子照,倒也纤毫毕现效果槓槓的。
看著镜子身著法袍,灵光映照,神采飞扬的少年模样,
张楚深感满意。
除去少了几分歷经劫波的从容风采,倒也不差先祖昭重公什么了。
满意之后,幽幽一嘆。
任凭谁有这么一副风姿相貌,怕是烦恼都不会少的,比如“选妖女还是选仙子呢”之类。
真的很难选啊。
张楚臭美完,没有叫醒酣睡阿公,而是静静地坐在他身侧,慢慢地理著思绪。
一个人的仙族,
此乃旷古绝今的伟业,成则躺平而登临绝顶,高居九天之上俯瞰芸芸眾生,绝对的重中之重;
幽都镜,
这是绝巔至宝,拘灵还愿,快速积累修仙资粮,这还是只是已知的小部分神妙,不可不重视。
时间飞快地流逝,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早在几刻钟前,张楚就听到外面传来“水退了”的欢呼声。
这一次爭龙,好像跟老人们所说大不相同,祸害得少了,水退得也早了。
坐久了浑身僵硬,阿公呼嚕声更明白停歇的跡象,
张楚索性起身下楼,准备检查下正房水泡后有没有影响,再弄点食物的,等阿公醒来吃。
下楼后,只见天井里还积蓄著小腿及半深的水,
阎婆婆的孙儿在戏水,她自己则在灶台忙碌。
“哥哥好~”
阎婆孙儿仰著小脸,笑著叫人,乖巧可人模样。
张楚顿了一下,才点头回应。
“臭弟,你別忙活了,到阿婆家里吃吧。”
阎婆婆热情地邀请,还展示了手上捧著的油焗毛蟹。
油汪汪,香喷喷,其色金黄,浓香扑鼻。
“我?”
张楚指著鼻子,確认没听错,確定是请他,而不是请阿公?
阎婆婆理所当然又一脸慈祥:
“可不是你嘛,阿婆请吃你一顿怎么啦,
吃完再给你阿公带点剩菜回去,也省得开火。”
张楚摇头:“还是不了,阿婆你们吃吧,我得去正房看看,毕竟泡水了。”
“你这孩子……別走啊,哎,老了老嘍,年轻人不爱听老太婆囉嗦嘍。”
这边阎婆婆用话拿他,
那边阎婆孙子拽住他衣角摇晃:
“哥哥,一起吃嘛,好不好嘛。”
张楚又顿了一下,
弯腰在阎婆孙子脑袋上抚摸了一下,温声道:“你先跟婆婆吃,哥哥先去干活,乖哦。”
阎婆孙子眯著眼睛,乖巧点头,鬆开拽住的衣角。
张楚再次礼貌地冲阎婆婆点头后,说著“下次,下次一定”,转身向著正房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发现了……,对吧?!”
第十一章 「你发现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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