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罗跪在地上，被海水浸透的衣衫久久不干，贴在身上，几乎要將他体內热量吸光，连续几天的飢饿与折磨，已经让他变得神志恍惚，眼皮不住往下掉，身子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去你妈的尖耳朵！给我起来！”
    可是不等亚罗昏睡过去，一道粗嗓音传来，紧接著便是硬头皮靴狠狠踢中亚罗腹部，剧烈疼痛让他骤然清醒，紧接著就是被人拽著头髮拎起。
    “喜欢睡觉是吧？我让你睡！我让你睡！”
    一名身形粗壮的人类水手，握著指虎拳套，接连几拳砸在亚罗脸上，他只觉得自己被裹挟在大海波涛中，不慎撞在岸边满是牡蠣壳的礁石滩，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没几拳的功夫，亚罗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流血。明明肉体遭受强烈痛苦，他却没有先前恐惧，心中无来由生出一股恨火，一颗断裂牙齿混著血水，啐到人类水手脚边。
    瞧见这个举动，人类水手脸色大变，猛地提起亚罗，正准备对他大加折磨，身后却传来喝止声音。
    “船长！这个尖耳朵不听话，先宰了他，让剩下的长长记性！”水手骂道。
    就见一名高大人类踱步走来，他满脸杂乱鬍鬚，身上的帝国海军服破旧起绒，腰间插著象牙魔杖与海军佩刀，此刻正用小刀切水果，塞进嘴里咀嚼。
    他周围是一伙人类与大地精僱佣兵，个个凶神恶煞，不远处地上还躺了好几具精灵尸体，被开膛破肚，几只海鸥落下啄食，大快朵颐。
    而在这位船长面前，有几十名精灵跪在地上，无一例外全是男性，被海水淋透全身，相当狼狈。
    “诸位，我迪根也不是什么恶魔，你们去周边海上打听打听，我一向好说话。”船长表情淡定，看不出半点杀意：“不过你们冒犯海神教会，还衝进教堂里打砸，让敬爱的祭司摔伤，这可就不好了。”
    一名精灵壮起胆子反驳道：“我们也是海神信徒，每年奉献不断，绝对没有冒犯海神的意思！”
    “哦？是么？”迪根船长扭头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教堂门前，一名白髮老者坐在石阶上：“沃尔仑祭司，你说呢？”
    白髮老者身穿海神教会特有的蓝色长袍，袖口下摆都有大片波涛纹路，脖子上掛著长颈瓶形状的银质圣徽。
    就见他站起身来，满脸阴鷙，恶狠狠地盯著一眾跪地精灵：“这群卑贱的傢伙，根本听不懂海神的教诲，仍然保留著野蛮落后的异族习俗，將你从大海深处带来的祝福之水打翻在地。我受伤不要紧，褻瀆行为必须得到惩戒！”
    “这不是褻瀆！”精灵满脸焦急，指著沃尔仑祭司爭辩道：“这些年寄养在教会的孩子们，全都活不过十岁。有村民上门质问，打算要回孩子的尸体，他却说孩子们已经成为海神的使者！”
    “你不相信？”迪根船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好恶，就像是公正的审判者。
    精灵也不知是受冻还是愤怒，身子颤抖：“有村民发现镇子外埋葬了许多孩童尸体，也有人看到沃尔仑祭司在那一带出没！”
    “污衊！这是污衊！”沃尔仑祭司狠狠斥骂，脖子下青筋突起：“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这群野蛮种族应该接受了海神的教化。没想到，竟敢犯下如此褻瀆大罪！我宣布，对你们施以绝罚令，你们不再受到海神庇护！”
    在场精灵闻言纷纷变色，原本还想抗爭一番，此刻却流露出惶恐之色。
    迪根船长將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冷冷一笑，隨后说：“沃尔仑祭司，这样的惩戒是不是太重了？我觉得哪怕是异形种族，要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海神的仁爱如同大海一般，我觉得祂一定可以包容的。”
    沃尔仑祭司一愣：“你打算如何让他们赎罪？”
    “海神教会需要扩张，祭司您也应该要有更多门徒，不是么？”迪根船长流露出一丝狰狞笑容，隨后对那些精灵们说道：“镇子上的女人呢？”
    那几十名精灵男性彼此对视，然后各自低下头去，很是默契地没有回应。
    “看看，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迪根船长扔掉手中果核，把玩著小刀走近，俯身言道：“你们把女人藏起来，分明是在质疑我们，质疑祭司、质疑海神。质疑神明，这种想法可是最大的褻瀆。”
    那些精灵把头压得越发低，毫无回应，迪根船长等了一阵，略显无奈地晃了晃脑袋，直起身子，抄出腰间象牙魔杖。
    “你们不愿意说？那算了，就让那些尖耳朵婆娘看著你们是怎么死的吧。”迪根船长將魔杖立在嘴巴前，低声念咒，隨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扩大几倍传出：
    “姑娘们！我知道你们就藏在附近，赶紧出来！你们也不希望自家男人吃苦头吧？”
    经过魔法扩大的声音，在镇子內外迴荡，可除了屋顶几只飞鸟被惊嚇飞走，再没有其他动静。
    等了片刻，还是一片死寂，有些水手与僱佣兵实在耐不住性子，伸手挠了挠裤襠，齜牙咧嘴道：“船长，別费那心思了，先宰几个见见血，保证能把那群尖耳朵婊子嚇出来！”
    迪根船长肩头一耸，懒得再费口舌。
    见自家船长默许，那些人类水手、还有几个大地精跟班满脸兴致，將一眾精灵摁住，一柄砍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砍下头颅。
    嗖——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射来，那名举起砍刀的人类水手身子一僵、动作停顿，箭矢无比精准命中耳垂下方，直接贯穿两侧，连带破坏內部枢椎要害，当场肢体失能，却没有立刻死亡。
    毫无徵兆的变化，在场其他人皆不及反应，只有那位迪根船长脸色微变，身子本能一缩，
    下个瞬间，一支箭矢直奔面门，却在他鼻尖之前撞上一层阻隔，激起银蓝色的魔法灵光，在脸颊上划出一条血痕。
    紧隨其后，便是大片荆棘破土而出，缠住一群僱佣兵的腿脚，使其一时无法脱身。
    此时四面八方箭如雨下，全是朝著要害部位射去，带著强烈的杀意，贯穿身体、撕裂肌肉，二三十名水手海员当场毙命，在海神教堂之外绽放出一朵朵鲜艷血花。
    “有敌人！快躲！都躲起来！”
    有僱佣兵经验老道，立刻架起盾牌，挡住接连几箭，感觉到强劲威力，匆忙寻找地方掩护，同时大声喊道：“护住船长！赶紧护住船长！”
    迪根船长同样久经战阵，完全没有法师常见的谨慎小心，他仗著身上的魔法护甲挡下几箭，一路连滚带爬，如同寻常士兵般，飞快匍匐行进，藉助教堂外院墙壁掩护，暂时得以保全性命。
    “妈的！是尖耳朵！”迪根船长伸手將沃尔仑祭司拖到墙后，这位老祭司腿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他们在附近屋顶上！”僱佣兵副手冒险露头，险些挨了一箭，幸好及时看见，朝剩下眾人喊道：“尖耳朵都在高处，躲在屋顶另一侧！”
    牡蠣镇是一座海滨聚落，由於海水偶尔会倒灌到陆地上，所以这里的房屋都有挑空架高。本地居民则是利用倾斜屋顶晾晒水產，足够宽敞，完全能够让人爬上潜伏。
    迪根船长给沃尔仑祭司绑紧大腿，控制住失血，喘著粗气说：“我没空帮太多了，你给自己治疗！”
    “箭！先把箭拔出来啊！”沃尔仑祭司疼得五官扭曲。
    “忍住！”迪根船长没有半点迟疑，一手按住对方大腿，一手猛地將箭拔出，大团鲜血喷溅到脸上。
    沃尔仑祭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隨后像是癔症般呢喃囈语，双手之间却浮现一团柔和光芒，如同水波荡漾，罩住大腿箭伤，皮肉迅速弥合，不再流血。
    “这箭可不简单啊。”迪根船长抹去脸上血珠，显得更加可怖，他看著刚刚拔出的箭枝，箭簇带著锯齿，上面还掛著几条肉丝。
    幸好沃尔仑祭司得到海神眷顾，能够通过神术疗愈伤势，换作是普通人，估计转眼就要失血而亡。
    而当僱佣兵们都找到掩护，箭矢攻势便立刻停歇，眼下教堂之外的空地上，除了那群本地精灵，几乎没有活口。
    “还剩多少人？”迪根船长望向另一边的副手。
    “大约六十？”副手犹自喘息，都不敢冒头细数。
    “海老妈的奶子啊！”迪根船长直接骂了一句脏话，丝毫不顾忌自己提及的“海老妈”就是海洋女神，而自己还靠著祂的教堂建筑庇护。
    “老大，这可不像是那帮尖耳朵復国者。”副手急切提醒：“箭太准了，眨眼就没了半数伙计！”
    “我他妈当然知道！”迪根船长手里紧握著象牙魔杖，稍作思考，隨后將魔杖放在嘴前，扩音扬声：“外面的诸位！你们可是本地的巡林客？”
    迪根船长听说过珍珠行省的一些传闻，除了跟强盗没两样的精灵復国者，真正厉害的人物，当数那些神出鬼没的巡林客。
    自己有几位同僚不想成天在海上飘著，打算到珍珠行省弄一块產业退休养老。可是殖民地同样讲究先来后到，但凡是开垦好的地皮基本都是有主的，只能去更偏远的地方。
    结果那些同僚跟当地尖耳朵起衝突，原本还想仗著自己在帝国军队学到的本事拼上一拼，不料对方用偷袭下毒的阴险手段，连带著自家地精僕从一块死光光。
    迪根船长对这帮尖耳朵没有半点好感，不过自己跟著帝国海军满世界晃，早已见惯各类土著种族，在他看来，都是一样野蛮、一样落后，无非是这些尖耳朵经常反抗。
    哪怕牡蠣镇这帮皈依了海神教会的尖耳朵，骨子里都是毫无信仰的异形种族。
    你们就不能乖乖把女人献上来，然后男人集体跳海自杀吗？
    “老大，他们没反应。”副手架著盾牌，从缝隙中观察了一阵：“那帮尖耳朵没现身。”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迪根船长脸色难看，他討厌这种状態，自己还没爽够呢！
    “你们、你们没办法了？”沃尔仑祭司喘息了好一阵，总算恢復过来，抓住迪根船长手臂：“难道你就这样看著？”
    “你本事大！你衝出去跟他们拼命啊！”迪根船长气不打一处来，以他多年作战经验，猜到自己可能已经陷入包围。
    “我有办法！”沃尔仑祭司压低声音：“还记得里面的海神雕像么？那是用一棵蕴含魔法的古树雕刻而成，我可以试著用它来召唤海神眷属。”
    “確定能成？”迪根船长脸上又惊又喜。
    “我……我儘量试试。”沃尔仑祭司略带迟疑：“毕竟神明也未必总是能听到你我的祷告。”
    “不管怎样，为了保命，总要试试！”迪根船长咬牙道：“你赶紧去召唤，我在外面牵制。”
    沃尔仑祭司用力点头，绕到教堂侧面，挥手將窗台上的一只乌鸦赶跑，然后从窗口翻身爬入內中。
    与此同时，迪根船长再次喊话：“外面的巡林客们！我们来谈谈吧！你们需要多少钱才能放我们离开？”
    “来了！有人来了！”副手紧盯著外面空地，瞧见一名黑髮精灵，从一堵牡蠣壳墙后走出，身姿挺拔、相貌英俊，哪怕身穿皮甲、腰佩弯刀，看起来也像是那些外出打猎的贵族少爷。
    迪根船长小心翼翼探出头来，那名黑髮精灵走到那群跪地不起的同族旁边。即便先前僱佣兵被射杀近半，他们也不敢逃跑。
    “你们可以走了。”黑髮精灵语气平淡，朝其他精灵挥手示意。
    “你、你是……”那些精灵劫后余生，心有余悸，身子还在打颤，彼此搀扶著起来。
    “我叫艾兰尼斯。”黑髮精灵补充一句：“艾兰尼斯·赛柏莱。”
    “赛柏莱？难道是屏障城那个赛柏莱？”鼻青脸肿的亚罗最先反应过来，他还记得属於精灵的歷史。
    黑髮精灵不置可否，抬手指向別处：“你们先离开，此地由我来处置就行。”
    “是、是！”一眾精灵察觉到对方身上尊贵气度，不敢有半点违逆，连连点头应声，然后匆匆远离海神教堂，转眼逃得不见踪影。
    躲在墙后的迪根船长勉强听到一些对话，他询问对面副手：“赛柏莱是啥来头？”
    结果那个副手脸颊抽动，哭丧著脸说：“许多年前精灵曾经大举进攻香料港，带头的那位就姓赛柏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