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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献策功

    休整结束,队伍继续下山。周衡腿上的伤口走路时牵扯著疼,但他咬牙忍著。
    一路上,他看到不止一个伤员的包扎简陋得令人心惊,有的伤口明显没有清理乾净,有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却无人更换。
    空气中似乎开始瀰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恐惧,再次细细密密地爬上他的脊背。这次不是对刀剑的恐惧,而是对伤后感染、高烧、腐烂、死亡这一系列过程的恐惧。
    他以前只在书里和影视剧里看过,此刻却感觉近在咫尺。
    傍晚时分,队伍终於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大营。
    伤兵被集中送往后营的伤兵营区,那里有固定的医官和稍好一些的条件——虽然也好得有限。
    周衡因为腿伤,也被归入了需要后续处理的轻伤员行列,跟著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瀰漫著浓重药味和呻吟声的营区。
    他没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和接下来在伤兵营里“不合时宜”的坚持,会落入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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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北侯萧决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他刚刚听完孙校尉关於剿灭黑风寨的详细匯报。战果尚可,拔除了一颗钉子,缴获些许物资,但代价也不算小,尤其是丁字营的伤亡。
    “……战事经过便是如此。”孙校尉垂手稟报,“匪首已诛,从贼俘虏一百零三人,如何处置,请侯爷示下。”
    萧决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答俘虏的问题,反而问道:“丁字营此次表现如何?”
    孙校尉略一斟酌:“新卒初次见血,难免慌乱。初期山道遇阻时,队伍曾有骚动,幸得及时弹压。
    接战时,勇悍不足,但服从命令,未出现大规模溃退。其中……”他顿了顿,“有一新卒,於侧翼攻击时,曾指出匪人滚石槽道之弱点,並提议以落石破坏之。带队队正採纳其议,施行后,果然减缓正面压力,助益不小。”
    “哦?”萧决抬起眼,“此卒何人?可曾记功?”
    “名叫周衡。按律,献策確有实效,当记『献策功』一次,赏钱五百文。其所属队正赵黑塔已报上。”孙校尉答道。
    献策功不算大功,但对於新卒而言,已是难得的起色。
    “周衡……”萧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丁字营数千人,一个新卒的名字,自然传不到他这里。“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
    孙校尉回想了一下:“据赵黑塔言,此卒平日训练……略显疲沓,体魄不强,但似乎识得几个字,且有些……过於讲究。战场上指出槽道时,言辞急切,观察倒算细致。”
    过於讲究?
    “本侯知道了。”萧决没有继续追问,“俘虏之事,按老规矩办。愿意归降充入辅兵者,严加看管。冥顽不灵者,明日辕门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阵亡將士,厚加抚恤。有功者,按律行赏。”
    “是!”
    孙校尉退下后,萧决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深。他起身,对侍立在旁的陈镇道:“隨我去伤兵营看看。”
    这是他的习惯。大战之后,必亲临伤兵营巡视,既为抚慰军心,也为直观评估伤亡和医疗状况。
    陈镇立刻备好灯笼引路。
    伤兵营设在军营后部相对僻静处,由几十顶大小不一的帐篷和几排简陋的木板房组成。
    还未走近,浓烈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秽气便扑面而来。压抑的呻吟、痛苦的咳嗽、偶尔的哀嚎,隨著夜风隱隱传来。
    萧决面色不变,缓步走入营区。值守的医官和辅兵见到他,慌忙行礼。他摆手制止,示意不必惊动。
    他逐一走过几处帐篷,查看伤员情况。缺医少药是常態,重伤员生存率低得可怜。
    轻伤员则挤在通铺上,条件简陋。他眉头微蹙,却知这是乱世军中的常態,非一朝一夕能改。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前方一处较小的、专门安置轻伤员的木板房內,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兄弟,你、你行行好,这点热水……我真有急用!”一个带著无奈和恳求的年轻声音。
    “急用?谁不急?那边重伤的兄弟等著清洗伤口呢!你就一点皮肉伤,瞎讲究什么?赶紧的,领了药回去自己抹抹!”一个不耐烦的、像是医官学徒的声音。
    萧决脚步微顿,示意陈镇稍候,自己则走近那木板房的窗口。
    透过半开的破旧木窗,他看到屋內油灯光线下,一个年轻士兵正单脚站著,左小腿上裹著脏兮兮的布条,手里捧著一个豁口的瓦罐,正跟一个穿著脏围裙的学徒模样的人拉扯。
    那年轻士兵面色憔悴,但眉眼间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怎么说,固执的清醒?或者说,是一种不肯妥协的“讲究”。
    “我不是瞎讲究!”年轻士兵——正是周衡——急得额头冒汗,但又不敢大声,“你看这布条,这么脏,包在伤口上,会……会坏事的!我就想用热水烫一下,再重新包一下,就一下!我自己有布!”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放在旁边木板床上的一小卷相对乾净的粗布条。
    学徒一把夺过瓦罐:“说了不行!热水是给重伤员和金疮药化开用的!你当这是你家啊?赶紧领了药走!再囉嗦,我叫巡营的把你扔出去!”
    周衡看著被夺走的瓦罐,又看看自己腿上骯脏的包扎,再环顾四周简陋污浊的环境,脸上露出沮丧。
    他咬了咬牙,居然一瘸一拐地走到屋里一个火炉旁——那里正温著一大锅热水,显然是给医官用的——
    趁著学徒转身去拿药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用旁边一个破瓢舀了小半瓢热水,倒进自己隨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水囊里,然后迅速塞好塞子,揣进怀里,装作无事发生。
    那动作,又快又贼。
    学徒拿了药粉回来,看见周衡老实站在一边,哼了一声,把一小包药粉塞给他:“拿去!捣碎了敷上!赶紧走!”
    周衡接过药粉,低声道了谢,紧紧捂著怀里的水囊,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了木板房,似乎生怕对方反悔。
    他走到屋外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靠著柴堆坐下。先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才小心地掏出水囊和那捲乾净布条。
    他解开自己腿上那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包扎,露出下面已经有些红肿的伤口。
    就著月光和远处营火的光,他先小心地將怀里水囊中依旧温热的水淋在伤口上,清洗掉残留的污物和之前胡乱抹上的药粉。
    清洗时他痛得直吸气,但动作却儘量轻缓仔细。
    洗完伤口,他並没有立刻敷上新的药粉,而是將剩下的热水倒进一个破碗里,然后將那捲乾净布条撕下合適的一条,浸泡在热水中,隨后捞出,小心地拧到半干。
    接著,他做了一件让窗外阴影中的萧决微微眯起眼睛的事——他並没有直接用这布条包扎,而是拿著布条,凑到旁边柴堆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上方,小心翼翼地烘烤著,直到布条上升腾起淡淡的热蒸汽,才迅速拿开。
    他在用热气简单消毒。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新药粉轻轻撒在清洗过的伤口上,然后用那处理过的、尚带温热的乾净布条,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最后打上一个整齐的结。
    做完这些,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靠著柴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热水囊。
    窗外的阴影里,萧决沉默地看著。
    他看到了这个新卒腿上那不算严重的伤口,也看到了他执拗地想要用热水清洗、甚至试图“消毒”布条的举动。这不仅仅是將就与否的问题。
    在这个绝大多数士兵受伤后只能用脏布、河水甚至泥土草率处理的时代,这个叫周衡的新卒,表现出了一种对伤口处理的、近乎本能的规范意识和风险预判。
    他知道脏布可能导致“坏事”,他知道热水可能比冷水好,他甚至隱隱知道高温或许能“清洁”布料。
    这不是一个普通流民或贫苦农户出身的人会有的见识和习惯。
    这需要一定的知识传承,或者……长期养成的、对自身健康极度在意的生活习惯。
    几点火星,在萧决深邃的眼中悄然匯聚。
    “陈镇。”他低声开口。
    “侯爷。”
    “记下那个新卒。周衡。”萧决的声音平静无波,“明天,带他来见我。”
    “是。”
    萧决最后看了一眼柴堆边似乎已经睡著的周衡,转身离去,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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