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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表格

    日子在周衡的“分类强迫症”与提心弔胆中滑过。
    他像一只谨慎的工蚁,在輜重队这座庞大而笨拙的机器里,只在自己触鬚可及的范围內,凭著本能一点点理顺眼前的乱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谨小慎微的人开玩笑。
    这一日,老吴头被上头叫去问话,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他扔给周衡一卷崭新的、墨跡才干不久的帐册,语气复杂:“別弄那些布条了。看看这个,天黑前给我理出个头绪。”
    周衡展开一看,是过去三个月,北凉军与东边齐王势力在边境“摩擦”所消耗的箭矢、损耗兵甲、以及额外粮秣的匯总记录。
    与之前那些可以慢慢梳理的陈年旧帐不同,这是新鲜滚烫的“战损”,条目更杂,数字更大,而且各营上报的格式、时间五花八门,简直是一锅燉糊了的乱粥。
    显然,这是上头急需理清的数据,可能关乎抚恤、补充,甚至是对前线形势的某种评估。
    压力瞬间到了周衡头上。
    他不敢怠慢,立刻投入进去。但混乱程度超乎想像,他那些“顏色分类法”在这里显得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快的梳理方法。
    焦虑之下,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记录,一个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表格。
    如果把这些数据,按照“时间”、“消耗品类”、“所属营地”、“大致事由”几个项目,重新摘抄排列……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这太出格了!这不再是偷偷系根布条,这是要改变记录形式!一旦被人发现,追问起来,他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清晰的、近乎“妖异”的条理性从何而来。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他看著那堆乱帐,又想起梦里冰冷的“失败即湮灭”。
    如果他连眼前这点麻烦都解决不好,在輜重队都混不下去,还谈什么接近萧决、完成任务、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像做贼一样,找来几片较大的空白竹简和炭笔。
    他不敢画標准的横竖线,那太扎眼。他只是凭著感觉,在竹简上大致分出几个区域,然后开始將原始帐目里的信息,一点点摘录、归位。
    “某月某日,左军三营,箭矢消耗二百……记在『时间』下,左军三营栏,箭矢类旁。”
    “同月,前锋斥候队,损皮甲五副……记在『时间』下,斥候队栏,甲冑类旁。”
    这是个笨办法,极其耗费时间和眼力。一下午,他头昏眼花,手腕酸痛,炭粉染黑了手指。
    但他硬是咬著牙,將最主要的、混乱不堪的核心数据,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翻译”了一遍。
    当天色渐暗,老吴头踱步回来时,周衡面前摊开著几片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简,旁边是那捲原始的混乱帐册。
    他脸色苍白,指著自己整理出的东西,声音乾涩:“吴老,您看……这样,是不是稍微……清楚一点?各营各月大概用了啥,能对著看……”
    老吴头眯起老花眼,凑近了看。
    起初有些不適应,但当他顺著周衡那简陋的“分区”去看时,原本需要前后翻找半天的信息,竟然真的能一眼找到大概位置,不同营地的消耗对比也模糊有了轮廓。
    虽然依旧粗糙,但比起之前那团乱麻,已是云泥之別。
    老吴头看了很久,久到周衡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最终,老吴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深深看了周衡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周衡整理的那几片竹简收好,连同原始帐册卷在一起,低声道:“今日到此为止。你……歇著吧。”
    周衡瘫坐在原地,浑身虚脱。他不知道老吴头会怎么向上头匯报,更不敢想像这会引起什么反应。
    那几片简陋的“分区整理”竹简,並未直接呈到萧决案头。
    它们经过老吴头、輜重官、后勤参军数道手,每经过一人,都会被审视、討论一番。
    惊讶是有的,但这毕竟只是帐目整理的一种“取巧”,在真正的军国大事面前,微不足道。
    然而,它们却像一块恰到好处的拼图,嵌入了萧决此刻正面临的某个困局。
    书房內,灯火摇曳。萧决听著几位臣属的爭论,议题是:是否要调整东线几个营地的驻防与补给比例。
    支持者认为当前部署浪费,反对者则认为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清晰数据支撑,不宜妄动。双方爭执不下,依据多是笼统的印象和零碎的报告。
    就在爭论陷入僵局时,主管后勤的那位参军,似乎想起了什么,谨慎地开口:“侯爷,关於各营耗用……近日輜重队整理近三月边衅损耗,方式虽粗陋,但观之……各营消耗差异,似乎比预想中更为参差。或可……略作参考?”
    萧决目光扫向他:“帐册何在?”
    参军连忙將已经转到他手中、包含了周衡那几片“分区简”的匯总卷册奉上。
    萧决展开,第一眼看到那熟悉的、混乱的原始记录,眉头微蹙。
    但当他翻到后面,看到那几片用炭笔写著、分区虽然幼稚却清晰了许多的竹简时,目光停顿了。
    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这种方式,虽然粗糙,却强行將杂乱信息进行了横向对比。
    哪个营地消耗异常,哪类物资用得最快,虽不精確,但趋势一目了然。这正是目前僵局所缺的、最直观的“差异”证据。
    “此法,何人所为?”萧决声音平淡。
    参军低头:“是輜重队一名新调去的文书,名叫周衡。据其上官言,此卒……於整理帐目之事,似有些笨拙的巧思。”
    周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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