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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无辜

    意识像是从一团被反覆捶打、拉伸又烘烤过的糯米糍里,艰难地挣脱出来。
    周衡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熟悉的青灰色幔布,以及透过缝隙洒入的、一片暖融融的、堪称慈祥的……夕阳余暉?
    他愣了两秒,尝试动了动手指。还好,听使唤。接著,他试图以一个较为容易的姿势坐起——
    “嘶——哎哟我去!”
    动作刚进行到一半,腰腹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熟悉的酸软感,仿佛那里不是肌肉,而是两团过度发酵后又被无情捶打的麵团。
    更別提某处传来的钝痛。
    虽然不似想像中剧痛,但存在感极强,提醒著他昨夜绝非一场荒诞春梦。
    周衡齜牙咧嘴地把自己撑起来,低头审视“案发现场”。
    身上还算清爽,只有零星几处淡红色的痕跡,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大型犬科动物嘬了几口,正在慢慢褪色。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酸爽,竟没什么其他不適?
    他目光狐疑地转向床边矮几。一个莹白如玉的小圆瓶静静立著,旁边叠著块雪白的细棉布。
    记忆的碎片闪回——在意识彻底沉入黑甜乡之前,似乎有人贴著他滚烫的耳廓,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有药……抹了明日便好受些……”
    所以……是这玩意儿的功劳?古代版特效舒缓凝胶?周衡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有点像薄荷混合了雪松,还挺好闻。
    等等,这酸爽的感觉……
    ……怎么有点熟悉?
    有点像……对!就像那次在萧决帐中醉酒醒来后的感觉!当时他还以为是古代床板太硬硌的,或者自己酒品太差的原因!
    慢著!
    一道惊雷“咔嚓”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醉酒醒来的酸痛……
    不,或许不止......
    那个每日深夜前来的变態,除了萧决还有谁能在军营里来去自如……
    “轰——!”
    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唰”地褪得乾乾净净。
    周衡坐在床上,脸色像打翻的调色盘,白了又红,红了又紫。
    “我他妈居然现在才想明白”。拳头捏得嘎吱响,如果愤怒有实质,此刻营帐顶上大概已经多了个窟窿。
    偏偏就在这时,帐帘被从容掀起。萧决迈步而入。
    他已换了身墨青色云纹常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除了眼瞼下有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倦色,整个人依旧是那个威严深沉、气度不凡的镇北侯。
    甚至手里还体贴地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疑似补汤的东西。
    他看到周衡僵坐的身影,以及那张精彩纷呈的脸,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地走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平稳,甚至带著点关心:“醒了?感觉如何?可还难受?”说著,十分自然地伸手,探向他额头。
    “拿开你的爪子!”周衡猛地拍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幅度之大牵动了酸软的腰,又忍不住“嘶”了一声,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眼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他抬头,死死盯住萧决,连平日那点怂和敬畏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萧、萧决!”他直呼其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早就对我……”
    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烫得他脸颊发烧,但怒火终究压倒了羞耻,他心一横,眼一闭,憋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睡过我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帐內死寂。
    萧决脸上那副沉稳关切的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浓密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飞快闪烁一下,隨即,他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一垂眼可不得了!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锋刃、极具压迫感的俊脸,此刻因著低眉敛目的姿態,竟莫名勾勒出几分……落寞?无辜?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震得愣了一下。
    只见萧决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坦荡的困惑,还夹杂著些许被误解的黯然。
    他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真诚的疑惑:“阿衡,你何出此言?我怎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看向周衡,眼神专注而认真,甚至举起一只手,语气郑重得像在盟誓:“昨夜,確是第一次。”他强调,“我知你或许气我昨日……过於孟浪。”
    他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懊恼,眉头微蹙,继续道:“可你也当知晓,昨日宴上那酒,被人动了手脚。你饮得多了,药性甚烈,又……又那般主动缠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耳根也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点,“我……我亦是血肉之躯,一时情难自禁,未能克制,累你受苦,是我之过。”
    他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情感递进:先坚决否认“前科”,再客观陈述“药物作用”和“周衡的『热情』”,最后把责任揽到自己“把持不住”上。
    態度诚恳,表情到位,將一个“因意外失控而心怀愧疚的正人君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衡沸腾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小盆温水,滋啦一声,气焰矮了半截。
    尤其是“第一次”三个字,配合萧决那副“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的眼神,让他心里那刚刚搭建起来的“犯罪指控大厦”开始地基鬆动。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萧决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神色骤然转冷,眸中寒光乍现:“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竟敢在接风宴上使用如此下作手段。
    我已命陈镇彻查,必將幕后之人揪出,严惩不贷,给你一个交代。”他语气斩钉截铁,展现出一个上位者应有的怒火。
    然后,他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紧,露出思索之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周衡分析:“不过……昨夜守卫不可谓不严,尤其是我近前饮食,陈镇几乎寸步不离。
    那药,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下到我酒壶中的?必是有人抓住了疏漏之机,或是用了什么我们尚未知晓的隱秘法子……”
    他说著,目光若有所思地、缓缓地、扫过周衡的脸。
    周衡:“!!!”
    一股排山倒海的心虚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愤怒更汹涌,比羞耻更直接!
    他眼神开始疯狂漂移,看左看右看被子看药瓶,就是不敢再看萧决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对啊!萧决什么人?一方霸主,梟雄之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於用那些偷偷摸摸、下三滥的手段,对他行不轨之事吗?
    还偽装採花贼?这也太跌份了吧!肯定是我最近压力太大,被迫害妄想症发作,加上昨天被药傻了,才会產生这种荒谬的联想!
    “行、行了行了!”周衡忙不迭地打断萧决的“案情推理”,声音虚浮,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强行挽尊,“你知道错了就行!查案是你的事,跟我念叨什么!我、我头疼!”他揉著太阳穴,企图矇混过关。
    萧决看著他这副心虚气短、色厉內荏的模样,眼底深处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反而在榻边坐下,將手中的汤碗递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著点哄劝的意味:
    “嗯,是我不好。”他认错认得乾脆,然后,微微倾身,靠近周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道,那声音里还残留著昨夜的一丝沙哑,却格外清晰地钻进周衡耳朵:
    “下次……我定小心些,不让你再这般难受。”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药膏的清冽和他本身那种独特的、令人心跳不稳的味道。
    周衡正被心虚弄得晕头转向,听到这类似承诺的话,下意识地、含糊地、带著点鼻音地应了一声:
    “……嗯。”
    应完,空气凝固了三秒。
    周衡:“……?”
    他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嗯???
    下次???
    什么下次???
    谁跟你约定下次了???!!
    萧决却仿佛没看到他濒临崩溃的样子,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蹭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琉璃器皿。
    “把汤喝了,再歇歇。晚些时候有军务商议,我让人来叫你。”说完,他施施然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营帐。
    留下周衡一个人石化在床榻上,手里端著那碗还温热的汤,表情呆滯,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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