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些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人,去市井间,像说书一样,讲讲……老侯爷当年是如何散尽家財为士卒御寒,又是如何被朝廷诬陷、满门忠烈含冤而死的。要讲得详细,讲得让人落泪。”
小吏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釜底抽薪,莫过於此。你要讲“忠义”,我便讲“忠义”如何被辜负;
你要论“正统”,我便揭示“正统”之下的腐朽与不公。舆论的战场,从来不只是嗓门高低。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濛濛的黄昏。
陈镇来到周衡处理文书的小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
“黑风峪已破。”他言简意賅,“侯爷用了四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精锐自废弃矿坑潜行而入,里应外合,匪首授首,俘获数百,其中確有通晓战阵之人,已押回细审。
侯爷轻伤,无碍,大军正在清理战场,不日即回。”
周衡一直悬著的心,骤然落地。轻伤?他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又提了起来。“伤在何处?严重吗?”
陈镇看了他一眼:“肩胛处,流矢所伤,已处理,不妨碍骑马握刀。”
周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南边情况如何?”他转而问起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陈镇神色復归冷肃:“霍异前锋已出南都,约三万,多是临时拼凑,但中军是其旧部精锐,约两万,行军虽缓,但阵势严整。
另,各地尚有零星兵马向其靠拢。预计二十日后,其主力將抵沧河一线。” 沧河,是横亘在北凉与中原腹地之间的一道重要水系,也是预料中的决战战场之一。
“二十日……”周衡低声重复。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萧决需要时间回师、休整、部署。颖阳需要在这段时间內,最大限度地稳固,並向前线输送物资。
“侯爷有令,”陈镇继续道,“颖阳一切,按既定方略加速推行。尤其粮秣、药材、箭矢,需按最高优先级筹备、转运。侯爷约五日后返回。”
“明白了。”周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雨丝渐渐稠密,敲打在帐顶上,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五日,萧决回来了。
马蹄声如沉雷碾过大地,由远及近,带著黑风峪的硝烟与血腥气,以及一种凯旋后更深沉的肃杀。
周衡正在官署与杜先生核算最后一批运往前线的药材清单,听到隱隱的声浪,笔尖一顿,一滴墨跡在宣纸上洇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已被提前清出,百姓被勒令归家,只有持戈佩甲的兵士沿街肃立。
先是一队风尘僕僕的轻骑呼啸而过,紧接著,是玄色的大纛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猎猎作响。
萧决一身未卸的玄甲,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色战马上,缓缓行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线抿得极紧,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滯。
阳光照在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也照亮了他肩甲处一道不甚明显的修补痕跡——那里顏色略深,像是被仔细擦拭过,仍能看出曾经受创的轮廓。
萧决的目光似乎隔著人群与窗扉,极快地掠过了官署窗口,稍纵即逝,未作停留。他带著亲卫与俘获的匪首,径直往大营方向去了。
直到傍晚,周衡才处理完手头急务,回到大营。
营中气氛明显不同,胜利带来的亢奋与即將面对真正大战的紧绷交织在一起。主帐周围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灯火通明。
周衡在自己的小帐略作整理,迟疑片刻,还是走向主帐。陈镇守在帐外,见他来了,微微頷首,並未阻拦,只低声道:“军医刚走。”
帐內瀰漫著淡淡的金疮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萧决已卸去甲冑,只著一身深色单衣,背对著帐门,站在水盆前,正用布巾擦拭手臂。
周衡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著烛光下他宽阔却似乎比往日消瘦了些的肩膀,还有那单衣下隱约透出的、包扎过的轮廓。空气有些凝滯。
“回来了。”周衡先开口,声音乾巴巴的。
“嗯。”萧决应了一声,扔下布巾,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日更苍白些,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因为连日征战未得好好休息,眼底带著一丝猩红的倦意,更具压迫感。“颖阳诸事如何?”
“按计划推进,春耕已始,新政条目已颁行过半,粮草药材第一批三日后可起运。”周衡简洁匯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肩,“你的伤……”
“无碍。”萧决打断他,语气平淡,走过来在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南线军报,“霍异前锋已过泗水,比预计快了两日。沧河防线需提前布置。”
周衡默默走到一旁,就著灯光,开始翻阅堆叠的粮秣文书,帐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萧决偶尔以指尖叩击地图的轻响。
夜色渐深,文书终於理出个头绪。
周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发现萧决不知何时已闔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呼吸略显沉重。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份白日里无懈可击的冷硬,在疲惫的侵蚀下,露出些许脆弱的痕跡。
周衡迟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萧决倏然睁眼,眸光如电扫来,待看清是周衡,眼中的锐利才缓缓沉淀。“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周衡低声道,“该歇息了。”
萧决没说话,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撑著扶手站起来。动作间,左肩似乎牵动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头蹙得更紧。
周衡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萧决却已径直走向內帐,褪下单衣。
烛光下,他精悍的上身裸露出来,旧伤新痕交错,最刺目的便是左肩后侧那处包扎,白色细布下隱隱透出暗红。他伸手去解那绷带,动作有些不便。
第83章 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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