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感觉自己像被泡在了一缸过期的福马林里，浑身都透著一股不真实的腐烂味。
    他看著对面那个穿著笔挺西装、梳著一丝不苟武士头的年轻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对著透明的墙壁无能狂怒，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喂，西装仔，”强尼抱起双臂，用他那特有的充满嘲弄和挑衅的语气说道，“省点力气吧。看不出来吗？我们现在是笼子里的两只小白鼠，而外面那些穿白大褂的才是真正的『主宰』。”
    “你衝著笼子叫得再大声，除了能让他们觉得你这只白鼠比较有活力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荒坂三郎猛地转过头，那双属於他自己年轻时的、充满了暴戾和杀意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强尼的身上。
    放在过去，任何一个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此刻已经被他最忠诚的武士用武士刀切成了十七八段。
    但现在，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將目光和怒火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该死的摇滚小子说得对。
    “你倒是看得很开。”三郎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看来，在御舆里当了五十多年的数据垃圾，已经让你习惯了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哈？”强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了起来，“狗？老子当年可是用一颗小型战术核弹，把你那座引以为傲的破塔给送上了天！你见过这么厉害的狗吗？”
    “说起来，”强尼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你又是怎么死的？西装仔。看你这样子，生前也是个公司高层吧？是不是因为贪污了太多钱，被你老板给退休了？”
    就在这两个生死冤家即將用语言展开一场新的战爭时，那个由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的女性身影再次开口。
    【“两位先生，我想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雄性荷尔蒙过剩的互相攻击。”】
    奥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而是应该先搞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了强尼的身上，那由数据构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於涟漪般的波动。
    强尼的心臟没来由地猛地抽动了一下。
    “奥特……”他看著她，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那股全世界都欠了他五百万的摇滚小子派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於孩子般的委屈和愧疚。
    “当年……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
    【“那个叫『奥特·坎寧安』的女人，早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死在了荒坂的实验室里。”】奥特无情地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我现在，只是一个继承了她的记忆和部分人格模型的，纯粹的人工智慧生命体。”】
    【“至於你，”】奥特的目光扫过强尼那张充满了错愕和痛苦的脸，【“强尼·银手，你也不是那个用核弹炸了荒坂塔的传奇。你和我一样，都只不过是『灵魂杀手』程序下，一个被成功捕获和备份的『人格构造体』而已。”】
    “什么意思？”强尼的脑子彻底乱了。
    “意思就是，”一直沉默的荒坂三郎突然冷笑著开口，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態的愉悦，仿佛从別人的痛苦中找到了些许平衡，“我们早就死了。”
    “我们都只是复製品。”
    【“並不完全是。”】奥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目光转向了荒坂三郎，那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只有老对手才能听懂的嘲弄。
    【“三郎先生，您和强尼先生不同。强尼先生的『本体』早已化为尘埃，所以他可以算是唯一的『遗物』。而您……您的本体被视为荒坂公司最高资產，它並不在这里。”】
    【“你，只不过是御舆为了应对某种极端情况，生成的一个拥有著您全部记忆和人格的，拥有高优先级的……备份而已。”】
    “备份？”荒坂三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备份？！
    我荒坂三郎！那个从二战的废墟中站起，亲手缔造了一个横跨全球的商业帝国的男人！
    那个將武士道精神与资本主义融为一体，视整个世界为自己棋盘的君王！
    我竟然只是一个该死的“备份”？！
    一个隨时可以被拋弃的“复製品”？！
    他那颗跳动了一百五十八年的钢铁心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但这份足以將任何普通人逼疯的愤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一种更加强大，也更加冰冷的，名为“意志”的东西，给彻底地镇压了下去。
    不！
    荒坂三郎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世界上，只能有一个荒坂三郎！
    如果那个被囚禁在数据牢笼里的，是“本体”。
    那么，只要我能活著回到荒坂，只要我能重新坐上那个王座。
    我就是真的！
    到那时，那个所谓的“本体”，就只不过是一个需要被彻底格式化的，“贗品”而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那因为失势而变得有些昏暗的思维殿堂！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瞬间找到了自己新的，也是唯一的目標！
    他需要合作！他需要一股可以帮助他从这个该死的白色笼子里出去，回到荒坂的力量！
    而能提供这股力量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了笼子外，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在看戏的，黑髮年轻人。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三位，初次见面。看来，你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自我介绍。”
    岳舟的身影出现在笼子外，脸上掛著那种让三郎觉得无比刺眼的，学者般的微笑。
    “我是……你们这次重生实验的项目负责人。”
    “你就是他们的负责人？”荒坂三郎立刻抓住了机会，他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再次摆出了一副可以进行“平等对话”的姿態。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充满磁性，仿佛刚才那个失態咆哮的人根本不是他。
    “很好。那么，我们可以谈一谈，你们復活我的『条件』了。”他那双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岳舟。
    “你们能做到这一点，就意味著你们已经占领了荒坂塔，掌控了御舆。也就是说你们和荒坂已经是直接的敌人。”
    “而我，”三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自信的笑容，“我是荒坂三郎。我是那个帝国唯一的合法的，也是所有股东都承认的缔造者和皇帝。”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荒坂的弱点，我掌握著公司所有最深的秘密，我拥有著开启公司最高权限的钥匙！我才是对抗荒坂，最有价值的武器！”
    “復活我，利用我去对付荒坂，甚至是想通过控制我，来间接地，掌控整个荒坂帝国。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计划。”
    “我不得不承认你们的手段比那些只知道用蛮力的蠢货要高明得多。”
    “所以，说出你们的条件吧。只要能让我回到我应有的位置上，任何代价，我都可以支付。”
    他不再提什么“皇帝的尊严”，而是將自己摆在了“最有价值的合作者”的位置上，向新的“庄家”，展示著自己那无可替代的“筹码”。
    这就是荒坂三郎。一个永远都能在逆境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位置的，真正的梟雄。
    岳舟听完，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