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快在学宫里传开了。
    隨后几日，不断有学子前来验证。有人故意將自己正在抄录的竹简翻到某一页，放在案头上，看石猴路过时是否会注意到。
    结果无一例外，石猴只需要从旁边走过，扫一眼，便能將那一页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石猴不仅能背诵，还能指出其中的笔误、漏字、甚至引用出处的偏差。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退避三舍一节，足下引用时將晋楚治兵误作晋楚交兵，虽一字之差，意则有別。治兵为整军备备，交兵为短兵相接。”
    石猴对著一名魏国学子如此说道时，语气依然平淡，没有半点炫耀之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名魏国学子当场翻阅原文核对，面色如土。
    到了第七日，学宫里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最初对石猴抱有敌意的学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態度开始软化。
    倒不是因为石猴刻意討好了谁，而是因为，在这个以学问论英雄的地方，石猴展现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已经超出了天赋异稟四个字所能涵盖的范畴。
    它直接触及了非人的领域。
    当然，仍有顽固者。
    那名齐国学子依旧不肯服软，每日见到石猴便冷哼一声，快步绕开。还有几名出身楚国公族的学子，始终认为让一个来歷不明的野人出入藏书室是对学宫的侮辱。
    但他们已经不再当面发难了。因为他们发现，每次他们在学术上试图刁难石猴，最终被噎住的都是自己。
    唯独有一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对石猴表现出任何敌意或敬畏。
    张苍。
    此人二十出头，体態微胖，皮肤白得有些异常。他在学宫里是个公认的怪人，別的学子都在研读诗、书、礼，他却整日抱著一堆算筹和刻刀，在竹简上画各种几何图形。
    石猴第一次注意到张苍，是在藏书室的角落里。
    张苍正蹲在一堆废弃的竹简旁边，拿著算筹在地上摆弄。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木炭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形和三角形，旁边標註著各种数字和比例。
    石猴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关於勾股的几何推演。张苍正在尝试用算筹验证一个多边形的面积公式。
    “这个比例不对。”石猴指著地面上的一组数字，“你把这条边的长度算错了。”
    张苍抬起头，看著石猴。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
    “哦？何处有误？”
    石猴蹲下来，拿起一根算筹，在地上画了几笔。
    张苍盯著石猴画出的修正图形，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极其不雅的惊呼。
    “妙哉！妙哉！足下竟通算理！”
    从那之后，张苍便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上了石猴。
    他每天拿著算筹，跟在石猴后面，喋喋不休地討论各种几何问题。
    “孙兄……啊不，足下还没有姓氏。
    那个，石兄！石兄你且等等！”张苍一手抱著竹简，一手攥著一把算筹，小跑著追上石猴，“昨日你说那个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恆定的论断，我回去算了一整夜！
    我用正六边形去逼近，算出来大约是三又七分之一！但总觉得不够精確。石兄你体內那股真气在运转时的轨跡，我观察了许久，其弧度恰好符合此比值！你可否再运行一次，让我拿算筹量一量？”
    石猴看著张苍那双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觉得这个白胖子有点意思。
    这位热衷於用算筹丈量天地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西汉的丞相，確立汉朝早期的历法与度量衡標准，活了一百多岁。
    当然，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石猴身上，藏著他穷尽一生都想解开的数理奥秘。
    石猴在学宫待了约莫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主动去找了荀况。
    后院凉亭內，只有两人。暮色四合，秋虫唧唧。
    “荀卿。”石猴坐在荀况对面，语气中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他已经习惯了用这个称呼来代替最初的老头。
    “壮士有话直说便是。”荀况端起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水。
    石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將裹在头上的破布解开了。
    灰色的毛髮在暮光中显露出来。那张毛茸茸的猴脸，那对金色的眼瞳。
    荀况放下陶杯，仔细地看著他。
    老人的目光平静而专注，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他只是在认真地审视。
    “吾非人。”石猴直视荀况，“吾本是一块石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石头，在一处海外仙山上，受日精月华，某日便从石头里蹦了出来。
    蹦出来之后，山上全是猴子，吾便成了这副模样。吾无名无姓，旁人唤吾石猴。”
    荀况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追问哪座仙山、如何从石中而出之类的问题。
    作为当世最顶级的思想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情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凡人的认知范畴。
    眼前这个生灵通读万卷、过目成诵、体內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些都是客观事实。去质疑事实的来源，不如去理解事实本身。
    荀况反而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石猴没有想到的问题。
    “汝方才说，海外仙山？山上皆是猴群？”
    石猴点头。
    “可有大海环绕？山势如何？”
    石猴回忆了一下。他离开花果山太久了，但那座山的模样，刻在他骨子里。
    “四面皆是大海。山极高，从山脚望不到山顶。山上林木茂盛，四季不分明，花果常年不断。山后有一道瀑布，瀑布后面有个洞，洞里能住下几百只猴子。”
    荀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抚了抚花白的鬍鬚，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罕见的感慨。
    “老夫曾读山海经与古籍中关於海外仙山的记载。汝所述之地，若老夫所料不差，当是传说中的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