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巡逻时左顾右盼、隨机搜索的路线，而是像用绳子拉出来的一条笔直的线。
    “这巡海巡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孙悟空皱了皱眉。
    他本不打算跟这些水族打交道，翻个筋斗走人就是。但他心里头对这种整齐划一、毫无生气的行军方式產生了一点好奇。
    他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海里。
    水下。
    万圣龙女正领著巡逻队走最后一段路。
    她今天的心情很差。
    准確地说，自从从凡间歷劫回来之后，她的心情就没好过。
    在凡间的时候，她化作一条赤红鲤鱼，在南赡部洲的一条小河里游了三年。那三年里，她见过渔夫撒网，见过孩童戏水，见过河岸边的柳树从发芽到落叶。
    那是一种自由的、不受约束的生活。
    虽然要时刻提防鹰隼和渔网，虽然有好几次差点被人捞去燉汤，但那种自由是真实的——想往哪儿游就往哪儿游，想在哪块石头下面歇著就歇著。
    回到龙宫之后，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一切都没变。
    该走的路线还是那条路线，该守的时辰还是那个时辰。父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天庭发下来的《四海水族巡防条例》，战战兢兢地核对当天的任务清单。
    “公主殿下。”
    身旁的老蟹將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的龟壳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在龙宫当了几百年差的老兵。
    “时辰快到了。天庭定下的路线，还有最后二十八里没走完。丁甲神將半个时辰后就要来查验水印。要是这回水印不够数，龙王怕是又要被罚。”
    万圣龙女烦躁地吐了一串气泡。
    “知道了。”
    她加快了脚步，银枪枪尾在沙地上拖出更深的一道印子。
    “催催催，整天就知道催。这海是我们龙族的海，巡海巡了几万年，哪块礁石底下有几条鱼我们比谁都清楚。偏偏要按著他天庭画的路线走，一步都不能偏。偏了就是失职，就是瀆职，就要罚俸。”
    万圣龙女越说越气，银枪在水中横著一划，把身旁一块两人高的珊瑚礁劈成了两半。
    “上回我父王只是提前半个时辰收队，就被扣了三个月的朝贡份额。三个月！那些朝贡里有我们龙族自己炼的明珠和灵丹，送上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老蟹將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万圣龙女正要继续骂，突然感觉头顶的水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上方直衝而下。
    砰！！
    海水被撕裂，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带著一圈巨大的白色气泡旋涡，嘭的一声砸在巡逻队前方不到五丈远的沙地上。
    衝击波瞬间將前排的虾兵掀翻了一片。
    “敌袭！”
    老蟹將大喝一声，双螯猛地张开，挡在万圣龙女身前。后排的虾兵们迅速变阵，將龙女围在中间，长枪一致对外。
    沙尘渐渐散去。
    一个灰色毫毛覆体、满脸不耐烦地往外吐海水的猴子，从砸出来的深坑里站了起来。
    “呸！又咸了。”
    孙悟空抹了一把脸，然后注意到自己被两百来把枪尖指著。
    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紧张得身体僵硬的虾兵蟹將，没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老蟹將挡在身后的那个银甲少女身上。
    万圣龙女从蟹將的身后探出头来。她一手扶著蟹將的龟壳，一手紧握银枪，瞪大眼睛看著坑里那只猴子。
    她在看清那双纯金色的眼瞳的瞬间，浑身一震。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於眼睛的辨认，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种共振。
    几年前，南赡部洲。
    她化作一条赤红鲤鱼，被困在芦苇盪乾涸的淤泥中。嘴巴张了又合，鳃盖翕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然后，在她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了。
    那身影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顺手一划拉，一道清流从乾裂的泥地里涌出来，把她衝进了旁边的水塘里。
    那道身影的气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此刻，那股气息正从眼前这只满脸海水、一身狼狈的灰毛猴子身上散发出来。
    “是……是你！”
    万圣龙女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蟹將，衝到坑边。
    孙悟空正在检查自己的法力迴路，压根没注意到面前这个衝过来的银甲少女。
    “恩公！”
    万圣龙女站在坑边，身体微微发抖。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是当年在南赡部洲芦苇盪里救我的那个人！我记得你的气息！我绝对不会认错！”
    孙悟空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
    万圣龙女一噎。
    “我……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女，万圣。几年前我在凡间歷劫，化作鲤鱼被困於芦苇盪中，差点乾死。是恩公你在梦中现身，引了一道水流把我救出来的！”
    孙悟空歪著脑袋想了想。
    盘古后台在他潜意识里翻了翻，调出了方寸山大梦中一个极其微不足道的片段——在梦境的间隙里，他的意识曾经短暂地游荡到南赡部洲的某处荒野。
    在那里，他確实看到过一条被困在干泥里翻肚皮的红色小鱼。
    他当时心思全放在推演五行遁术的迴路上，只是顺手拨了一下地底的水脉。
    “哦。”孙悟空恍然，“那条快翻白肚皮的红鲤鱼是你？”
    “我没有翻白肚皮！”万圣龙女的脸涨得更红了，“我只是……只是稍微有一点缺水！”
    “你那都快干成鱼乾了，还叫稍微？”孙悟空毫不留情地指出。
    万圣龙女气得银枪在水里戳了一下沙地。
    她深吸了几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摆出一副庄重的姿態。
    “总之！恩公救命之恩，万圣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老蟹將吩咐道：“传我的令，派人回龙宫宝库，把那对万年寒潭珠、三株千年血珊瑚、还有父王珍藏的那匣子夜明珠全取来！我要亲自答谢恩公！”
    老蟹將犹豫了一下。
    “公主，那匣子夜明珠是龙王留著下次给天庭进贡用的。要是动了，龙王那边……”
    “我说取就取！父王那边我来说！”万圣龙女一跺脚，溅起一片沙尘。
    “不用了。”
    孙悟空从坑里跳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沙，看著万圣龙女。
    “你说什么？”万圣龙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用了。”孙悟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那些珠子石头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穿，搁在身上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