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克莱因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奥菲利婭终於停下脚步,偏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当然,以她一贯的面无表情,那与其说是“瞪”,不如说只是格外严肃地凝视著他。
但克莱因还是准確地接收到了其中的一丝恼意——那双金色瞳孔里的光芒比平时更锐利了些许,像是出鞘的剑刃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只被人祝福过。”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辩解,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没祝福过別人。”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克莱因的笑意敛了几分,他思索片刻,很快便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作为帝国最锋利的剑,她过去的人生里除了训练,恐怕只有出征与归来。
那些將她当作武器的人,给她的祝福自然也只有一种。
“武运昌隆”,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多的四个字了。
至於祝福別人?那种温情脉脉的生活场景,从来不属於战场上的杀神。
克莱因唇边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只是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会习惯的。”
奥菲利婭抬起眼,金色的眼瞳里是真切的不解。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髮丝,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习惯什么?
克莱因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地,那里似乎也被婚礼的氛围所感染——散落的野花花瓣,被踩踏过的青草,以及空气中依然飘荡著的麦酒香气。
他的声音也跟著变得温和而悠远,像是在描绘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卷。
“以后,你还会对很多人说出祝福。也许是祝福一个新生儿平安长大,也许是祝福一对像黛西他们一样的新婚夫妻白头偕老。”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眼里的光比傍晚的阳光更暖,也更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进她的心底。
“而你听到的,也不会再仅仅是武运昌隆了。”
那目光像是有温度,落在她身上,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暖意,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奥菲利婭的脚跟在草地上碾磨了一下,身体先於意志做出了反应,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了些许、却也更显空旷的距离。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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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攻城的重锤,將她习惯的平稳节奏敲得粉碎。每一下心跳都重得像是要撞破肋骨,震得她耳膜发麻。
她想起了某些训练的末尾,当体能被压榨到极限,整个人虚脱般跪倒在地时,心臟便是这样在耳边狂跳轰鸣。那时候她的肺部灼烧,四肢酸软,连握剑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可现在,她没有力竭,也没有负伤。
她只是站著。
只是……站在这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上,站在他面前,听他用那种温柔得几乎要溺死人的语调,对她说那些她从未设想过的未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几乎想拔剑——至少那样她还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眼前这人还一脸有些不解地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蹙,带著真切的关心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要碰触她的额头。
奥菲利婭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收紧,攥住了衣料。
她用了一个完整呼吸的时间,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移到呼吸的节奏上——吸气,呼气,就像训练时教官要求的那样。
她將那头在胸腔里横衝直撞的野兽强行摁了下去,重新用理智的韁绳套牢。
再抬起眼时,那双金色的眸子已然恢復了平寂,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没什么。”
她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冷一些,像是刻意用冰霜包裹住了什么。
克莱因盯著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那就好。”他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我还担心是我说错了什么。”
……
婚礼的喧囂隨著宾客的散去而渐渐平息,只剩下庄园里的人还在帮忙收拾著最后的狼藉。
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层被镀上了金边,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整罐蜂蜜。夜幕正悄然拉开,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边的天际若隱若现。
雷蒙德看了一眼天色,走到克莱因身边,微微躬身:“老爷,夫人,天色不早了,我这就去安排马车送大家回去。”
克莱因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可没过多久,去而復返的雷蒙德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老爷,马车不够。”
他压低声音匯报导,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今天来的人多,镇上的马车大多被雇走了,我们自己带来的这一辆,一次坐不下所有人。若是分两趟的话,这一来一回,天怕是要完全黑透了。”
玛莎和其他几个女僕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都带著担忧的神色。
雷蒙德的解决方案几乎是脱口而出:“您和夫人先乘车回去,我们可以等下一趟,或者走回去也——”
“不用那么麻烦。”克莱因打断了他,声音轻鬆隨意。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站著的奥菲利婭,然后对雷蒙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你们坐马车先走,我和奥菲利婭走回去。”
“这怎么行!”雷蒙德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管家的体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天都快黑了,路还不好走。而且,哪有让您和夫人步行,我们这些下人坐车的道理?”
这简直是乱了规矩!要是传出去,別人还以为他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克莱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就当是散散步,消消食。婚宴上吃得太多,正好活动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奥菲利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是用一种清晰而坦然的语调,让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正好,我想和我的妻子单独待一会儿。”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晚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雷蒙德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噢——!”
玛莎率先反应过来,她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用胳膊肘去捅身边的同伴,压低了嗓门却激动得声音发颤:“听见没听见没!老爷说要跟夫人单独待会儿!哎呀我的天!老爷这是……这是……”
她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不停地扇著手,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都扇出来。
几个年轻的女僕脸颊瞬间緋红,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低下头,用手捂著嘴偷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下好了,別说等下一趟了,她们现在恨不得立刻飞走,把这片天地完完整整地留给这对新婚的主人!
“那那那……老爷!我们这就走!马上走!”玛莎反应最快,招呼著眾人,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往马车上爬,动作利索得不像话,“您和夫人慢慢散步!千万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
“对对对!慢慢走!”其他女僕也纷纷附和,爭先恐后地往马车上挤。
一群人呼啦啦地挤上了马车,顺手把还处于震惊状態、哑口无言的雷蒙德拉了上去。
车夫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身后的人催促著赶紧出发。
“快走快走!別耽误老爷和夫人的二人世界!”玛莎在车上扯著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
马车軲轆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乡间小路的尽头,扬起一阵尘土,也带走了最后一片喧闹。
热闹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克莱因和奥菲利婭两个人,並肩站在暮色渐浓的乡间小路上。
晚风吹过,带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混杂著远处农家炊烟的味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暮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完全显现出来,在天幕上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奥菲利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金色的瞳孔在渐暗的天光下,像是两颗蒙上了薄雾的琥珀,反射著天边最后的余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鬆开,这个细微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克莱因率先迈开了脚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去牵她的手,只是与她保持著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肩膀与肩膀之间隔著大约半臂的空间。
他侧过头,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走吧,”他说,唇角还掛著那抹温和的笑意,眼里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更亮,“路还很长,我们慢慢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可以看看这里的晚霞。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吧?”
奥菲利婭的脚步微微一顿。
晚霞?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染成橘红色和金黄色的天空。
云层层叠叠,像是被人用画笔精心涂抹过,每一抹色彩都在缓慢地变化著,从明亮的金色渐渐过渡到深沉的紫红色。
她確实……很少认真看过这样的景色。
那些年里,她看过无数次日落,但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在尸体和鲜血之间。落日的余暉照在盔甲上,照在染血的剑刃上,那些光芒不是温暖的橘红色,而是刺目的、冰冷的血色。
这样安静的、温柔的、不带任何杀意的晚霞,只存在於她那近乎快被淡忘了的、童年的记忆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迈开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並肩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是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著温度的 泥土路。
远处传来归巢的鸟儿的鸣叫声,以及农家晚炊时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暮色渐深,而路还很长。
第21章 全世界都在给你们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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