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倪莉莎没有用通讯器联繫他。这一点值得琢磨。
通讯器更快,更方便,银鳞商会也不缺这点资源。她偏偏选了手写信件,还专门派了艾瑞克走一趟。
倪莉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选一种更慢的方式。
克莱因把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回茶几上。
既然对方选了这个路子,他也没必要换一条。回信就回信,走同样的渠道,用同样的方式。规矩是双向的。
“奥菲利婭。”
“嗯?”
“你去帮我叫一下雷蒙德。”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叫来做什么。
克莱因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了墨,想了想,落下第一行字。
回信写得很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就是两句话的意思——邀请收到了,时间定下来再说。
至於那个名字,他一个字都没提。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变成了態度。不提,本身也是一种態度。倪莉莎看得懂。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吹乾,折好装进信封,用了自己的私印封口。
雷蒙德走进来的时候,克莱因已经把信封放在桌角了。
“找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送到银鳞商会。”克莱因把信推过去,“不用太急,但別耽搁太久。”
雷蒙德接过信封,指腹在封口的印蜡上轻轻按了一下,確认封得严实。
没多问,点头退了出去。
会客厅的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
奥菲利婭靠在门框边,胳膊抱在胸前。她刚才去叫了雷蒙德,回来之后就没再往里走,就站在那个位置。
“倪莉莎没给具体时间。”他说。
“我看到了。”
“所以不急。”克莱因掰了掰手指,关节响了两声,“不过有件事得提前办。”
奥菲利婭没接话,但她的视线移过来了。
“塞壬。”
奥菲利婭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这个词在这间屋子里的分量不需要解释。
对他来说是研究课题,对她来说是另一回事。
她的左手至今还带著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跡。
“你想提前?”
“去王都之前,我想把手头能做的先做了。到了那边,环境不可控,器材也不趁手。”克莱因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而且谁知道倪莉莎那边什么时候就来消息了。到时候仓促上路,这边的东西搁著我不放心。”
奥菲利婭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克莱因椅子侧面站定。
“先看那个立方体。”她说,不是商量,是確认。
克莱因笑了一下。
“对。按照之前的约定,先看容器,不碰里面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方形。
奥菲利婭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就想上去。”
陈述句。
他笑了两声,也不否认。
“走吧。”奥菲利婭先一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我去拿剑。”
“研究封印装置,用不上剑吧。”
“万一呢。”
克莱因没再说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
三楼实验室的门推开之后,克莱因先进去点了灯。
奥菲利婭跟在后面,把佩剑靠在门边的墙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来这间实验室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桌面上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但乱的程度倒是保持了高度一致。烧瓶、蒸馏器、几本翻开扣著的笔记、一摞没整理的图纸。克莱因的生活区和工作区的分界线,大概就是“能不能躺下”这一条標准。
克莱因將立方体取了出来,放在实验台正中央。
说是立方体,其实不太准確。它的每一面都带有极细的刻纹,肉眼看上去只是灰扑扑的一块方石,但克莱因用了探测术式之后,那些刻纹就活了过来——层层嵌套的封印阵列,至少七重,每一重的锚点和下一重的触发条件咬在一起。拆开看,每一层都不复杂。放在一起看,精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半透明的法阵光芒浮起来,把封印的结构一层一层地剥给他看。
奥菲利婭没说话,就坐在旁边。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位置——离克莱因够近,能看清他在做什么;离立方体够近,有任何异动她能第一时间反应。
剑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克莱因的手指在法阵上方缓缓移动,眼睛眯著,嘴里偶尔蹦出几个音节,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对话。这个习惯他一直有,研究入迷的时候管不住嘴。
“……这个锚点用的是逆向衰减,但是衰减周期不是固定的,它跟著外层的魔力波动走……所以內层的封印其实是活的,是自適应的……”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有个缓衝结构,但这个缓衝不是被动的,它本身就是第六层封印的供能源——等等。”
克莱因停下来了。
他把法阵放大,对准了第五层封印和第六层封印之间的接合部。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漂亮。”他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讚嘆,“这个供能迴路——她把第六层的能量消耗直接嫁接到了被封印对象自身的魔力泄漏上。塞壬越挣扎,封印越牢。塞壬不动,封印就进入休眠,几乎不消耗能量。”
他回过头看奥菲利婭。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个封印理论上没有时限。只要被封印的东西还有魔力,它就不会失效。”
奥菲利婭听懂了。或者说,她听懂了重要的那部分。
“所以她做了一个永久封印。”
“对——而且是用最少的材料、最简洁的结构实现的永久封印。”克莱因又转回去盯著法阵,嘖嘖两声,“学院那帮人要是看到这个设计,大概能直接对著这东西下跪。”
奥菲利婭的目光从法阵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
研究確实顺利。超出预期的顺利。
三天里克莱因几乎没怎么下楼。饭是雷蒙德送上来的,有一次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雷蒙德又默默端回去热了一遍。克莱因吃的时候都没抬头,嘴里嚼著麵包,眼睛还盯著法阵。
奥菲利婭自然也是每天都待在这里,她不催,不打断,偶尔起身帮他把滚到桌边的笔接住,或者把快要烧乾的灯油续上。
到了第三天下午,克莱因其实已经能用自己的魔力復现整个立方体了。
核心原理他也摸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是“能不能学会”的问题,是“再给两天时间把最后几个细节想通”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过程本身。
克莱因在拆解封印结构的时候,反覆遇到一种熟悉感。
不是“我见过这个术式”的那种熟悉。
是更深的东西。
选材思路,节点布局的偏好,甚至处理冗余结构时那种习惯——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翻了翻,找到半年前画的一张炼金迴路草图。
摆在一起看。
结构复杂度差了不少。但那个底层逻辑,那种解决问题的“路径”,太像了。
就好比——你不认识写这篇文章的人,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教他写字的那个人,你认识。
克莱因放下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说话,盯著自己那张半年前的草图看了很久。
那张图画得很潦草,边角上还沾了一滴干掉的药剂,纸都皱了。
但线路布局的骨架——和眼前这个足以让学院教授下跪的封印装置的骨架——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只不过一个是学生的习作,一个是大师的手笔。
“怎么了?”奥菲利婭问。她在擦剑,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什么。”克莱因揉了揉后脑勺,嘴角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就是觉得——这个立方体的製作者,炼金术应该是我教的。”
奥菲利婭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但她看克莱因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跟克莱因脸上那个笑容是同一类东西。
这么看来,他们的女儿的炼金术老师就是克莱因自己。
嗯……如果自己的女儿喜欢炼金术,克莱因当然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教给她。
那她回来的原因——
克莱因的思路走到这里,自己踩了一脚剎车。
很用力的那种。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是不想继续往下想。恰恰相反,他太想了。那个穿黑袍的姑娘,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明明冷冷的却藏著彆扭温度的说话方式——他想知道她经歷了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想知道她在那个“未来”里过得好不好。
但贤者的话还掛在耳朵边上。那个黑袍底下的声音说得很清楚:知道的越多,未来就越容易向你知道的方向靠拢。
因果律不是用来试探的。
他把那个念头按回去了。按得很深,压在胸口某个不碍事的角落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上標註了今天新拆解出来的两个节点参数。手很稳。
“明天应该能全部搞定。”他头也不抬地说。
奥菲利婭嗯了一声,继续擦剑。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剑刃上布帛摩擦的轻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第110章 即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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