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台下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著他。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警惕的。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同志们，我叫林枫。从今天起，跟大家一起共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会议室里迴荡。
    “我来平江之前，有人跟我说，平江很复杂。我说，再复杂的地方，也是人干出来的。有人干得好，有人干得差，有人干的是正事，有人干的是歪事。但不管过去怎么样，从今天起，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上来。”
    台下更安静了。刘志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林枫继续说：“我来平江，只想做一件事——让平江好起来。让平江的经济好起来，让平江的社会好起来，让平江的老百姓好起来。这句话听起来很空，但做起来很实。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客套话。以后的工作中，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儘管提。但有一条——谁要是把平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我林枫把他当兄弟。谁要是把公事当成私事，把权力当成工具，我林枫不答应。”
    掌声响起，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林枫回到座位，刘志又站起来，说了几句总结的话，欢迎会就结束了。
    当晚，林枫住进了市委家属院。
    房子是早就安排好的，一栋两层小楼，在院子最里面，安静，但有些旧了。
    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家具也是旧的，但收拾得很乾净。
    林枫没有在意这些。他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开始翻阅那些早就摆在桌上的资料。
    资料很多，摞起来有半人高。
    有平江市的概况、经济数据、稀土產业发展规划、歷年政府工作报告、信访匯总材料，还有一些举报信的复印件。
    林枫从最上面一份开始看。那是平江市的概况，薄薄几页纸，他很快就翻完了。
    接著是经济数据，gdp、財政收入、固定资產投资、进出口总额，数字都很好看，每年都在增长。
    但他注意到，稀土產业的占比太高了，高到不正常。而且，稀土產业的税收贡献和產值严重不匹配，產值高，税收低。这说明什么？说明大量的稀土，没有通过正规渠道销售。
    林枫看完，把资料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枫没有让秘书通知任何人，自己带著司机和刚配的秘书陈越，出了市委大院。
    陈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本地人，在市委办干了七八年，文字功底扎实，为人本分。林枫来之前，市委秘书长钱书墨给他推荐了三个秘书人选，他挑了陈越。原因很简单
    ——陈越是唯一一个在面谈时没有说刘志好话的人。
    “陈越，今天不去县里，先走市里。”林枫坐在后座，翻著手里那份市直部门名单。陈越从副驾驶回过头：“林书记，先去哪个部门？”
    林枫想了想：“自然资源局。”
    稀土是平江最大的资源，也是最大的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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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资源局管矿权审批、管开採监管、管生態修復，是稀土產业链上的关键一环。
    林枫想先看看，这个部门到底有多少猫腻。
    车子停在自然资源局楼下时，局长孙德才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枫下车，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林枫的手：“林书记，欢迎欢迎！您来视察，是我们全局的荣幸！”
    林枫扫了一眼大楼门口站著的那排人——副局长、总工程师、各科室负责人，十几个，站得整整齐齐。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里走。
    孙德才小跑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局里的情况。林枫听著，偶尔问一句，都是不痛不痒的问题。
    会议室里，投影幕布已经拉好了，桌上摆著矿泉水、水果、印著局名的笔记本。
    孙德才亲自操作ppt，一页一页地翻，声音洪亮，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林枫听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数据完美，逻辑完美，匯报人的表现也完美。
    一个被举报多次、被审计查出问题的部门，不可能这么完美。
    孙德才匯报到稀土矿权管理时，特意强调：“我局严格按照国家法律法规和省市要求，对稀土矿权实行最严格的管理制度。所有矿权均通过公开招標掛牌出让，不存在违规审批问题。”
    林枫问：“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非法盗採的矿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德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林书记，非法盗採是个老大难问题，不光是平江，全国都存在。这些人昼伏夜出，流动性强，执法难度很大。我局执法监察大队只有三十几个人，要管全市几百座矿山，人手严重不足。”
    林枫又问：“你们局这几年，查处了多少起非法盗採案件？移送了多少起？”
    孙德才愣了一下，翻了几页ppt，找到了数据：“近三年，共查处非法盗採案件三十七起，移送公安机关十二起。”
    林枫说：“三十七起，移送十二起。剩下的二十五起呢？”
    孙德才额头微微冒汗：“剩下的……大部分是情节轻微，行政处罚了事。”
    林枫没有继续追问，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孙德才的匯报还在继续，但林枫已经不怎么听了。
    他在心里盘算著——三十七起案件，只移送了十二起，剩下的二十五起，是真的情节轻微，还是有人打招呼压下来了？他又想起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举报信。
    匯报结束后，林枫提出要去几个矿区看看。孙德才连忙说安排车，林枫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你派个熟悉情况的同志跟著就行。”
    孙德才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个年轻科长跟著。
    林枫注意到，他点名时，几个副局长的表情都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