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老周回来了。他带回了一条线索。
    “林书记，矿区那边有个老矿工，叫赵铁军。”老周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低，
    “他在矿上干了三十年，是那一带资格最老的矿工。他儿子叫赵小军，也在矿上干。前年，他儿子举报了一个矿口非法盗採，举报信寄到了市里。没几天，他就死了。说是矿洞塌方，砸死的。”
    林枫的眉头皱了起来。“赵铁军呢？”
    老周说：“他儿子死后，他不干了。他到处上访，告了两年，从市里告到省里，从省里告到北京。每次都有人接待，每次都让他回去等消息，每次都没有下文。他现在还在上访，就在平江。”
    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找到他了？”
    老周点点头：“找到了。但他不敢见您。他说，他不相信当官的。他儿子就是被当官的害死的。”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老周。“你告诉他，我是新来的市委书记。我不是来走过场的。我要见他。”
    老周说：“我试试。”
    当天晚上，老周打来电话：“林书记，他同意了。但他要见您，只能他选地方。”
    林枫说：“可以。”
    第二天下午，林枫带著老周，开著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出了市区。
    车子在城郊结合部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小区没有名字，只有几排红砖楼，外墙斑驳，窗户有的破了，用塑料布糊著。老周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老人从一栋楼里走出来。
    他六十岁左右，背有些驼，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很深，像乾裂的土地。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林枫，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
    林枫跟上去。
    老人住在四楼，一室一厅，水泥地面，墙上刷的大白已经泛黄，有的地方脱落了。
    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摺叠桌、几把塑料凳子。桌上摆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人的半身照，浓眉大眼，笑得很憨厚。
    赵铁军没有让林枫坐，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了。他低著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就是新来的书记？”
    林枫说：“是。”
    赵铁军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枫说：“我想听听你儿子的事。”
    赵铁军猛地抬起头，看著林枫，目光里有愤怒，有痛苦，也有一丝深藏的期待。他盯著林枫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信我说的？”
    林枫说：“你先说。我听了，才知道信不信。”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张纸。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手有些发抖。
    “这是我儿子写的那封举报信。他写了两份，一份寄出去了，一份留在我这儿。”赵铁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举报的那个矿口，是周天明的。没有手续，没有安全措施，工人在里面干活，连安全帽都不戴。他写了什么矿权號、什么批文號，我不懂，但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著林枫，眼眶红了：“他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就死了。矿上说塌方，我去看了，那个矿洞好好的，没有塌方。他是被人打死的，头上有个窟窿。可是公安局说是塌方，不让查。”
    林枫拿起那几张纸，一页一页地看。举报信写得有些粗糙，但內容详实，矿口的位置、时间、涉及的金额，都写得很清楚。信的最后，赵小军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林枫把举报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赵铁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师傅，”林枫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封信，我带走了。你儿子的事，我会查清楚。你给我一点时间。”
    赵铁军低下头，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林书记，我不要钱，不要补偿。我就要一个公道。”
    林枫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赵师傅，你保重。”
    从赵铁军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林枫上了车，对老周说：“去公安局。”
    公安局大楼在城东，是一栋九十年代的建筑，楼体有些旧，但院子里的车不少。
    林枫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让老周把车停在门口。门卫看到车牌，愣了一下，连忙开门。林枫下车，走进大楼。
    公安局长雷鸣已经在楼下了。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著一身警服，身板笔直。他接到门卫电话，匆匆赶下来，看到林枫，敬了个礼。
    “林书记，您怎么来了？”雷鸣的声音有些紧张。
    林枫说：“雷局长，找个地方，我们聊聊。”
    雷鸣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旧沙发。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林枫没有坐，站在窗前，背对著雷鸣。“雷局长，你在平江干了几年了？”
    雷鸣说：“三年。”
    林枫转过身，看著他：“三年。够长了。平江的稀土盗採、走私、黑恶势力，你都知道吧？”
    雷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林枫说：“那你管了没有？”
    雷鸣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书记，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枫。“您看看这个。”
    林枫翻开，是一份干部花名册。
    雷鸣用手指著几个名字：“刑侦支队长魏国安，副局长刘大勇，经侦支队长孙建国，禁毒支队长赵国梁。这些人，都是刘志的人。刑侦、经侦、禁毒，全都把持在他们手里。我说话，不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试过。去年，我让人查一个走私案，查到了周天明头上。线索还没理清楚，魏国安就把案子撤了，说证据不足。我去找他，他跟我说，雷局，这个案子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查不下去。我问是谁打的招呼，他说，您就別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林枫合上文件，没有说话。
    雷鸣看著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犹豫。“林书记，您来了，我不怕了。但我需要您一句话。”
    林枫说：“你说。”
    雷鸣深吸一口气：“您只要说一句查，我拼了这条命，也把平江的毒瘤挖出来。”
    林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查。”
    雷鸣的眼眶红了，敬了个礼。
    林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雷局长，你负责找证据。我负责给你撑腰。”
    雷鸣用力点头。林枫走出公安局大楼，上了车。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林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周，回市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