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后的第三天下午，林枫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钱书墨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林书记，周天明来了。说是来拜访您，以市政协委员的身份。”
    林枫抬起头，看了钱书墨一眼。
    钱书墨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吧。”
    钱书墨点点头，转身出去。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门。
    窗外，平江的天还是灰濛濛的，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雾霾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林枫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面容和善，甚至有些憨厚，但眼神很锐利。
    那是周天明——周老的亲侄子，平江最大的稀土老板，也是那份名单上最靠前的名字。
    周天明站在门口，没有急著进来，而是微微欠了欠身，笑著说：“林书记，打扰了。我是周天明，市政协委员，天盛集团的。早就想来拜访您，怕您忙，一直没敢打扰。”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
    林枫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周总，请坐。”
    周天明在沙发上坐下，林枫在他对面落座。
    陈越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周天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林书记，您在平江待了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周天明笑著问，像是在拉家常。
    林枫说：“还在熟悉情况。”
    周天明点点头，嘆了口气：“平江这个地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的是资源丰富，稀土、钨矿、萤石，什么都有。不好的是，资源多了，人也杂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林书记您来了，我们都盼著您能把平江的事理顺了。”
    林枫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天明继续说：“我这个人，是个粗人，当过兵，转业后回来开了个公司，做点稀土生意。这些年，承蒙市里各位领导关照，公司发展得还行。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一点——讲规矩。该交的税交，该办的手续办，从不给政府添麻烦。”
    林枫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周天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林书记，平江的事，有时候绕不开一些人。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了解。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我周天明能办的，一定给您办好。”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周总，你刚才说，你讲规矩。那我想问你，平江那些非法盗採的矿口，你知不知道是谁在干？”
    周天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林书记，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是做正经生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掺和。”
    林枫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天明沉默了一下，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枫面前。
    信封不厚，但很精致，封口处贴著一张红色標籤，上面印著天盛集团的字样。
    “林书记，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在平江工作辛苦，这是我在城南的一套房子，环境还不错，离市委也近。您要是累了，可以去歇歇脚。”周天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动。
    周天明看著他，笑容依然和善，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的期待。林枫抬起头，看著周天明，目光很平静。“周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周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书记，您別误会，就是一套房子，没什么別的意思。您来平江工作，是平江人民的福气，我们这些做企业的，支持您工作是应该的。”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周总，我说了，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周天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去，重新揣进內兜。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书记，您刚来，有些事慢慢就知道了。平江这个地方，水很深。您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林枫没有回头。门轻轻关上了。
    陈越推门进来，看著林枫，欲言又止。林枫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內线。“钱秘书长，你过来一趟。”
    钱书墨很快来了。林枫说：“刚才周天明来过了。他留下一个信封，我让他拿回去了。你去查一下，他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他最近跟哪些常委接触过。”
    钱书墨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林枫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周天明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平江的事，有时候绕不开一些人。他想起了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想起了常委会上刘志远的反对，想起了黄志强的附和，想起了那些口径统一的匯报。那些人，就是周天明说的一些人。
    陈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林书记，那个周天明，是不是……”
    林枫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很沉。“陈越，你记住。在平江，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有一条——不该拿的东西，永远不要拿。”
    陈越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林枫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名单，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窗外，天快黑了。平江的夜，又要来了。但他不怕。他来平江，不是来绕开那些人的。他是来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绕进去的。
    林枫到平江的第十二天，决定去龙南镇。
    龙南镇在平江市最北边，与邻省接壤，是稀土盗採最严重的地方。
    刘志远安排的调研路线里，龙南镇排在最后，理由是“路不好走，等天气好了再去”。
    林枫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