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微盪，金兽香炉里的沉香屑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李承乾靠在玉池边缘，微垂著眼睫，感受著四肢百骸在温热泉水浸润下逐渐甦醒的舒畅。
    泰山封禪这几日连轴转的彻骨疲惫都在这一刻被尽数拔除。
    “哗啦——”
    李世民径直起身，大步跨出白玉池，隨手扯过搭在紫檀木架上的宽大柔软的锦袍，將自己隨意一裹，隨后拿著另一方最为细腻的蜀锦浴巾，回到了池边。
    “出来吧，泡久了仔细头晕。”
    李承乾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像个討要抱抱的幼童。
    李世民哑然失笑，眼疾手快地用那方蜀锦將李承乾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隨即如同抱起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鬆鬆地將他从水里打捞了出来，径直走向內殿那张铺著厚厚白狐裘的软榻。
    隨后李世民又亲自动手，拿干帕子一点点绞乾李承乾那头乌黑柔顺的长髮。
    寢殿內地龙烧得极旺，没有一丝冷风。
    李承乾懒洋洋地趴在狐裘上，舒服得像只饜足的波斯猫。
    李世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深邃地注视著儿子的侧脸。
    “这汤泉宫的水，倒是真有些固本培元的奇效。”李世民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李承乾温热的脸颊，“朕看你今日这脸色，比在东宫时用大堆名贵药材吊著还要好上几分。”
    李承乾顺势用侧脸蹭了蹭李世民的掌心，像极了某种极度依赖主人的名贵幼宠。“是挺舒服的。儿臣觉得先前的头疼和骨头缝里的酸痛都散乾净了。若是能日日泡著，儿臣怕是连太医院的苦汁子都能少喝几碗呢。”
    李承乾本是隨口一句带著点娇纵的玩笑话，但在李世民耳中，却无异於一道不容拒绝的圣旨。
    “日日泡著有何不可？”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负手在软榻前踱了两步。
    “这泰山的汤泉虽好，但毕竟地处齐鲁，距离长安太远，沿途奔波反而劳了你的神。”李世民眉头微蹙，脑海中迅速调动著大唐的堪舆图，“朕记得，驪山脚下亦有一处极好的天然地热温泉，水质比这泰山的还要纯澈几分。”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
    “回京之后，朕便立刻命將作监在驪山脚下，依山傍水，引最好的温泉入池，为你单独起一座行宫。以后每逢冬日，或者你觉得身子睏乏了，不必理会长安城里的朝政琐事，直接去驪山住著。”
    李世民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眼底的护短与霸道简直要溢出来：“行宫的规制，就比照永安宫的规格来建。所用砖瓦木料，皆取天下极品。池子要挖得比这泰山的还要大，池底全铺上蓝田暖玉……”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为这座宏伟的建筑寻找一个配得上他宝贝儿子的名字。
    “既然是为你洗去凡尘、滋养玉体的，那这行宫，便赐名——华清宫。”
    “哇塞……”
    一声有些滑稽的惊嘆，不受控制地从李承乾微张的嘴里蹦了出来。
    华清宫？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这可不行啊！
    以后白居易说的不会就是他了吧！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副震惊到失语、连连倒吸凉气的模样，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怎么？玉奴觉得不妥？”李世民走回榻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李承乾身侧，语气里带著一丝討好。
    “莫非是觉得华清二字不够大气？”
    不等李承乾说话，李世民又自顾自地道：“也是，华清虽雅，却少了点独属於你的气势。既然是专为你建的行宫，何必整那些文縐縐的词？不如直接以你的名讳命名？”
    “別別別！阿耶！千万別！”
    李承乾这一次是真的嚇出了尖叫，什么仪態什么矜持全拋到了脑后。
    开什么国际玩笑？
    承乾宫？
    且不说承乾二字本就犯了皇权忌讳，单说这名字听起来也太羞耻了吧！
    李承乾脑子里瞬间闪过明清时期故宫里的各种娘娘住的寢宫，什么景仁宫、翊坤宫、承乾宫……这要是传到后世史书上，《旧唐书》里赫然写著“太宗大悦，为太子建承乾宫於驪山以赐浴”，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阿耶！这万万不可！”李承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慌乱地在半空中连连摆动。
    “用儿臣的名讳做宫名，这等僭越之举，若是传扬出去，御史台那帮大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儿臣给淹死！阿耶难道想看儿臣天天被他们堵在东宫门口骂吗？”
    “谁敢？”李世民虎目一圆，“朕看他们是活腻了！朕花朕自己的钱给朕自己的儿子建座宫殿，关他们什么事！谁若是敢多说一个字，朕立刻將他贬去岭南，和侯君集一起种荔枝！”
    “阿耶——”李承乾拖长了尾音，用力晃了晃李世民的手臂，闷声闷气地撒娇。
    “阿耶是不怕，可儿臣怕呀。儿臣只想安安稳稳地做阿耶的太子，享受阿耶的疼爱，才不想成为天下人的活靶子呢。”
    “再说了，承乾宫这名字听著硬邦邦的，像个衙门似的，儿臣一点都不喜欢。倒是不如一开始的那个好。”
    李承乾极力压榨著脑海里关於文学的讚美词，拼命往回找补：“华清二字，清雅高洁，如水波瀲灩，正合汤泉之意。儿臣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適的名字了。阿耶，就叫华清宫好不好？儿臣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只要別叫那羞耻的承乾宫，哪怕叫大澡堂子他都认了！
    李世民嘆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伸手捏了捏李承乾这几日养出来的脸颊肉。
    “你啊你，明明是朕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偏偏生了副胆小怕事的性子。这满朝文武，难道还有谁的地位能大过你去不成？”
    李世民顺势反手將李承乾重新按回软榻上，拉过狐裘仔细地將他裹好，眼底的笑意深沉而霸道：
    “罢了罢了，既然你嫌承乾宫惹眼，觉得华清宫好，那就依你。只要你开心，叫什么都行。不过……”
    李世民微微倾身，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锁定在李承乾身上，压低了嗓音：“名字可以低调些，但这华清宫的规制，一丝一毫都不准削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