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高昌王麴文泰都是一个极其乐观的人。
    这份乐观並非凭空而来，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出任何悲观的理由。
    身前是两千里飞鸟不度、寸草不生的莫贺延磧，那是老天爷赐予高昌最完美的绝望壁垒。
    身后是雄踞西域、带甲控弦数十万的西突厥汗国，那是他最为坚实的铁血靠山。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全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然而，所有的狂妄与迷梦，都在贞观十四年的春天里被无情地碾碎了。
    他有幸——或者说是不幸地，找到了悲观的理由。
    而且，似乎还不止一个。
    “报——！西域八百里加急！”
    “大王！西突厥……西突厥出事了！”
    原本正斜倚在王座上欣赏胡姬旋舞的麴文泰眉头猛地一皱，手中的夜光杯顿在半空，殷红的酒液晃荡出不安的涟漪。
    “慌什么？莫不是西突厥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南下助本王抗唐了？”麴文泰冷哼一声，语气中依然带著一丝傲慢。
    “不……不是的，大王！”探马绝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恐惧，“西突厥国內爆发了严重的內訌！西部部落拥护了乙毗咄陆可汗，而弩失毕部落则迎立了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两位可汗为了爭夺汗位，已经彻底撕破脸，大打出手了！”
    “什么？！”麴文泰霍然起身，手中的夜光杯砰地一声砸在玉阶上，摔得粉碎。
    大殿內瞬间死寂，所有高昌臣子的脸色刷地惨白。
    探马將头深深埋进地毯，颤抖著报出了第一个致命的消息：“经过几个回合的血战，双方势均力敌，谁也吞不下谁。如今……如今西突厥汗国自此正式分裂为南、北二部，国力大为削弱，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防备彼此，已经明確放话……绝不愿再向我高昌提供任何军事援助了！”
    麴文泰只觉得眼前一黑，高大魁梧的身躯竟猛地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最大底牌，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把自己给拆了！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麴文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在大殿內来回踱步，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会的，还有大漠！对，本王还有那两千里的大漠！没有西突厥又如何？唐军想要跨越莫贺延磧，必定是小股部队，只要他们敢来，本王照样能將他们饿死、渴死在这西域的风沙里！”
    他在拼命说服自己，拼命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老天似乎铁了心要在这个春天將他的骄傲彻底碾碎。
    还未等大殿內的高昌君臣从突厥分裂的震盪中缓过神来，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绝望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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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名来自东方前线的探马，几乎是被人架著拖进大殿的。
    “报……报大王……”探马牙齿疯狂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大唐的先锋到了哪里？来了多少人？三万还是五万？是不是已经在沙漠里死伤过半了？！”麴文泰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內侍，三步並作两步衝下王座，死死揪住那探马的衣领。
    探马被摇晃得几乎背过气去，他颤抖著举起手，指向东方：
    “大王……唐军……兵临磧口了！没有死伤过半……漫山遍野……全都是黑色的龙旗！”
    “到底多少人！”麴文泰咆哮。
    “十万……大王！大唐西征总兵力……十万大军啊！！！”
    十万大军？
    他们是怎么做到不缺水、不断粮的？！大唐究竟用了什么通天的妖术？！
    “十万……”麴文泰的双手猛地失去了力量，那探马颓然瘫倒在地。
    “不可能的……十万人跨越莫贺延磧……那需要多少粮草？李世民哪里来的底子……”
    麴文泰引以为傲的战局推演，在此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算准了唐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算准了十万大军必將饿死途中。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统帅这支大军的，是大唐的太子。
    心臟猛地一阵绞痛，麴文泰眼前的猩红地毯开始疯狂旋转，他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大王！大王您怎么了！”
    “快传医官！大王晕倒了！”
    高昌大殿內瞬间乱作一团，而那面悬掛在殿中央的西域舆图，似乎正在无声地嘲笑著这个即將覆灭的国度。
    ……
    与此同时，磧口。
    苍茫的天地间，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正如那探马所言，铺天盖地的黑色大唐龙旗，犹如一片涌动的黑云，將整个戈壁的尽头彻底遮蔽。
    十万玄甲铁骑，军容严整，煞气冲天。
    经歷了数千里的长途跋涉，这支军队非但没有露出半点疲態，反而因为科学的补给调度与武照推行的严苛防疫规矩，全军上下连非战斗减员都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低点。
    中军帅帐前。
    “殿下，”段志玄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战车旁，单膝跪地，“大军已在磧口集结完毕。高昌王都距此已不足半月路程。探子回报，麴文泰闻听我军十万天威，急火攻心，竟然在朝堂上直接嚇病了。”
    “病了？”
    李承乾微微挑了挑眉，“高昌王之前不是对阿耶的使者说，他沉疴难愈，病体支离，来不了长安么？怎么如今孤到了他家门口，他反倒真病了？莫不是嫌孤这探病的阵仗……还不够大？”
    周遭的將领们听著太子殿下这温声软语，再看看前方那杀气腾腾的十万大军，皆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谁能想到，这看似风吹就倒的太子，在莫贺延磧那等绝境中，不仅拿出了脱水蔬菜、肉乾和极其高效的滤水法保证了全军的补给，更是在运筹帷幄间，轻描淡写地布下了一张將高昌乃至整个西域都一网打尽的死局。
    “殿下万金之躯，为了大唐疆土，不惜带病亲征西域，和將士们同吃同住。”百骑司的首领立刻上前，语气中满是心疼与狂热的崇拜，“他麴文泰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殿下面前装病！简直是死不足惜！”
    “行了。”李承乾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大氅的绒毛，微微直起身子。
    “孤这身子骨，本来就弱，为了阿耶的江山，为了替大唐討个公道，硬生生在这沙漠里吃了一路的黄沙。”
    李承乾轻轻扬起下巴，语气轻柔。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踏平高昌王都。孤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高昌王的病，用孤那十万柄横刀治不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