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通道铺就的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大唐军阵中如雷的战鼓声。
    辽东城终於赤裸裸地暴露在唐军的兵锋之下。
    但就在总攻即將发动的黎明，一道口諭从天子中军大帐直抵太子李承乾的营帐。
    “传朕旨意！”
    李世民跨在特勒驃上，披甲执锐，目光冷厉地盯著守在太子帐外的金吾卫。
    “从此刻起，太子只需在帐中静养。”
    “没有朕的亲笔手諭，太子若是踏出营门半步，朕就拿你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诺！”百余名重甲侍卫轰然单膝跪地。
    帐內的李承乾：“......”
    行吧，当休病假了。
    ……
    辰时初刻，攻城战役正式打响。
    前线总指挥依旧是英国公李世勣，此刻他正傲立於巢车之上，將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拋石机！放！”
    三百斤重的巨石被粗壮的牛筋弹射向半空，宛如一场从天而降的黑色陨石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辽东城的城头。
    “轰！轰！轰——”
    城墙在剧烈震颤，碎石夹杂著断肢残臂漫天飞舞。
    “撞车！推上去！”
    十余台包覆著生牛皮的巨大撞车，在数百名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唐军力士推动下，顺著刚刚填平的通道，朝著城门发起了决死衝锋。
    沉闷的撞击声犹如巨兽捶胸，每一击都震得城楼簌簌落灰。
    然而，辽东城內的守军绝非引颈受戮之辈。
    作为高句丽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重镇，其防御体系堪称变態。
    “举盾！顶起掩体！”高句丽守將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
    数不清的粗大圆木被紧急推上城头，依託著城墙，迅速搭建起一层厚重的大型木质掩体。
    大唐拋石机砸出的巨石落在这弹性极佳的排木上竟被纷纷弹开，未能对城墙本体造成毁灭性打击。
    紧接著，城头上反击的號角吹响。
    “放箭！滚木礌石！倒金汁！”
    剎那间，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几人合抱的滚木带著尖锐的倒刺轰然砸下，沸腾的粪水顺著城墙倾泻而出。
    “啊——！”
    冲在最前面的撞车阵列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皮开肉绽的闷响与悽厉的惨叫接连响起，鲜血染红了城下的冻土。
    李世勣连下十二道军令催动后军强攻，但在这等居高临下的立体防御面前，大唐的攻势如撞上礁石的骇浪，在一地残骸与血泊中被迫退却。
    初战，受挫。
    ……
    一日，两日，三日……
    刀砍斧剁，大炮狂轰，撞车死磕。
    地道战、云梯强攻、土山压顶……
    整整十二天，大唐几乎用尽了兵书上所有记载的攻城战法。
    每一天辽东城下都会堆起新的尸体，每一夜都有震天的喊杀声打破夜空。
    但那座巍峨的城墙虽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死死地矗立在那里。
    十二天的久攻不下，让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压抑遍布整个军营。
    当年，前隋煬帝杨广统率百万大军，就是在这里顿兵坚城之下折戟沉沙，最终埋骨他乡。
    难道今日，歷史又要在这里重演吗？
    中军大帐前，李世民一身金甲，按剑而立，死死盯著那座城池，面沉如水。
    不，大唐绝不是前隋！
    朕，更不是杨广！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位天子的不屈意志，老天爷终於给出了它的答案。
    贞观十九年，五月十七日。
    原本死寂阴冷的辽东战场上，一丝极其突兀的暖意掠过帅旗。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帅旗的尾梢开始向北剧烈地翻滚，起风了。
    不是朔风，而是从大唐本土跨越千里海疆吹来的南风，甚至还是罕见的急风！
    风速在短短几息之间骤然飆升，吹得满地旌旗猎猎作响，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陛下！天助我也！”李世勣狂奔而来，“风向大变，正对辽东城西南角！”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李世勣的意思：“传令锐士营！不惜一切代价，夺冲竿，点火！”
    “诺！”
    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数十名將士顶著高句丽人密集的箭雨，疯狂地向城墙西南角靠近。
    那里，竖立著一架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冲竿。
    “拦住他们！射死他们！”高句丽守將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歇斯底里地咆哮。
    羽箭如骤雨般钉在死士们的铁甲上，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有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最顶端的一名校尉左臂中了两箭，右腿被长矛洞穿，但硬是咬碎了牙关一头撞开了顶端的护盾，將手中浸透了猛火油的火把死死按在了辽东城西南角的木质角楼上。
    即便最后身体被四五柄长矛同时刺穿仰面倒下，但那一簇微弱的火苗已经点燃。
    风助火威，火借风势。
    不过眨眼之间，那一簇火苗便化作了一条的赤色的线，顺著高句丽人自己搭建的那些坚不可摧的木质掩体疯狂地向两侧蔓延。
    冲天的烈焰捲起数十丈高，將整个辽东城西南角化为一片刺目的火海。
    “救火！快救火！”
    “水！水在哪！”
    浓烟滚滚，热浪滔天。
    高句丽守军的阵脚瞬间崩溃。
    大火无情地吞噬著每名守军，城墙上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到处都是被烧成火人、发出悽厉惨叫坠下城头的高句丽士兵。
    天赐良机，不取必受其咎！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挥剑向前。
    “大唐將士听令——全军，总攻！！！”
    低沉浑厚的牛角號声穿透了风声与火海，响彻云霄。
    “杀——！！！”
    压抑了十二天的唐军將士，此刻如潮水般涌向火光冲天的城缺。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半个时辰后。
    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轰然倒塌。
    大唐的玄鸟黑龙旗终於在浓烟滚滚的辽东城头傲然升起。
    辽东城告破。
    ……
    黄昏时分，大火已逐渐熄灭。
    李世民没有乘坐鑾驾，而是骑著那匹同样染满硝烟的特勒驃，在李世勣等一眾悍將的簇拥下缓缓踏入这座前隋大军魂牵梦绕、却始终未能征服的辽东第一坚城。
    街道两侧是成堆如山的缴获，堆积如山的粮草輜重，满眼绝望、被绳索捆成一串串的高句丽俘虏，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跪伏在泥水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高句丽將领。
    但李世民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战利品上作片刻停留，而是微微扬起头看向了前方。
    那里站著他的士兵。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李世民停下战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这群替他打下赫赫威名的大唐儿郎。
    士兵们也同样抬起头，仰望著马背上那个身穿金甲、宛如天神般的皇帝。
    不知是谁，率先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断刀，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万岁！”
    这一声，犹如一点火星落入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整座残破的城池。
    所有的唐军將士猛然拔出兵刃，直指苍穹，颈间青筋暴起，用尽毕生的力气齐声狂吼。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直衝云霄，彻底撕裂了辽东半岛苍茫的暮色，也宣告著大唐正式踏平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