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是发改委报来的全年重点项目进展情况匯总。
封面是淡蓝色的,右上角贴著一张便签,用红笔写著“请林书记阅示”。
下面几份,有的厚有的薄,都是春节期间各地各部门报上来的材料。
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数据很多。
项目进度、投资完成率、存在问题和困难、下一步打算。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
偶尔在某一行停下,多看几秒,然后用铅笔在边上做个记號。
看到一半,他停下抬起头。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的,有人走得急。
开水房里,水壶烧开的啸叫声尖锐地响起,接著是倒水的哗啦声。
有人在走廊里碰见,互相打招呼。
“老张,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老家待了几天?”
“初五就回来了,没办法事多。”
“都一样,我也初六回来的。”
说话声、笑声、脚步声,
混成一片,在走廊里迴荡。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听著那些声音。
一年了。
又一年了。
窗外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
几只麻雀落在树上,在枝椏间跳来跳去,偶尔啄一下那些芽苞,又抬起头四处张望。
楼下陆续有人往里走。
三三两两的,脚步或快或慢。
有人站在门口抽菸,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烟雾从嘴边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有人拎著公文包匆匆跑过,大概是快迟到了,鞋底敲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门卫老李还在那儿站著,和每一个进门的人打招呼。
有人朝他挥挥手,有人停下来聊两句。
他的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粗粗的,憨憨的,像这个早晨最温暖的声音。
林惟民嘴角动了动。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小周站在门口。
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林书记,会议九点开始,人都到齐了。”
林惟民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走过那些光影,脚步不快不慢,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小周跟在后面,保持著两三步的距离。
楼梯口有人正往上走。
看见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边。
“林书记早。”
林惟民朝他点了点头。
下到二楼,走廊里又有几个人。
有的站在一起说话,有的匆匆走过。
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
“林书记早。”
“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边,常委们按顺序坐著后面是各厅局级负责同志,面前摆著茶杯和笔记本。
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材料,有人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惟民走进去,所有人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沙瑞金、李达康、田国富、……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精神抖擞,有的还带著点没睡醒的样子,有的嘴角微微扬起。
“同志们,过年好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回应,有的声音高,有的低,但都带著笑意。
“林书记过年好。”
“过年好。”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又扫了一圈。
“都说说,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沙瑞金先开口。
他靠在椅子上。
“回了趟老家。”
李达康接话。“我今年总算能安安生生过个年。
带著老婆孩子回岳母家,被灌了好几顿酒。”
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起来,但眼角堆著笑意,“到现在还觉得脑袋发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田国富坐在林惟民斜对面,手里握著茶杯,没急著开口。
等笑声落下,他才慢慢说:“今年清静。没人打电话拜年,挺好。”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周明义坐在稍远的位置,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去了一趟隨州。”
“想看看文化长廊过年的时候人多不多。
结果到了那儿,人山人海,停车场都满了,转了三圈没找到车位。
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两公里外,走过去的。”
林惟民看著他。
周明义继续说。“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前面,排队的队伍绕了三圈。
编钟博物馆的演奏厅,加演了三场,还是有人没听上。
叶家山那边,几个模擬坑边上围满了孩子,拿著小铲子小刷子挖土,挖得满头大汗。”
他说著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林书记,咱们那个长廊火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沙瑞金、李达康、田国富、周明义,还有在座的所有人。
一张张脸,有的带著笑意,有的神情平静,有的眼睛里闪著光。
林惟民挥手指了指窗帘,小周立马跑过去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会议桌上,在每个人面前铺开一片金黄。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金色的微粒。
茶水的热气从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裊裊升起,细细的几缕,在光柱里打著旋儿,很快散得无影无踪。
林惟民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墨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是他到汉东之后一直用的那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著过去一年那些零零碎碎的事——调研时听到的话、会上有人提的问题、夜里忽然想到的点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去年干得不错。”
声音虽然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化长廊火了,半年十多个亿。
產业协同顺了,汉东的龙头往汉江搬,汉江的配套跟上来了。
三条主线也见了成效,制度落地、动能培育、能力建设,都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从沙瑞金脸上扫到李达康脸上,又从李达康扫到田国富然后是祁同伟。
“但那是去年的事。”
他把“去年”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今年怎么干,咱们得想清楚。”
第201章 那是去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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